刘彻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着他已过中年、却依旧轮廓深刻的面容,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目光落在卫青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朕听说,”他踱开两步,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他昏迷不醒之时,河西天有异色,狼烟无风自燃?醒来后,不急着回京休养,反倒…在河西广招‘奇士’,编练新营?”
卫青的头更低了些,姿态却依旧沉稳:“边关多诡事,风雪无常,狼烟或因风燥引燃,亦未可知。去病心系边务,恐是自觉…时日蹉跎,故而更急于为陛下稳固河西,开百年之基。招揽奇士,或为绘制详尽舆图,探查西域虚实,以备将来。”
“舆图…虚实…”刘彻重复着这两个词,走到了雕花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点缀着寥寥星子的夜色。他的背影对着卫青,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沉凝,“仲卿,你与去病,皆是朕之肱骨,国之干城。朕信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漫长。
“但朝野之间,已有非议。”刘彻的声音压低了少许,却更加清晰,“说他少年骤贵,杀伐过甚,有伤天和…此次河西异象,更是引得上天警示。”
卫青猛然抬头,花白的眉毛扬起,眼中迸发出久违的、属于大将军的灼灼光芒:“陛下!去病之功,天地可鉴!漠北之战,封狼居胥,解我大汉北疆数十年之大患!些许腐儒妄言,安能……”
刘彻抬起一只手,没有回头,但那个手势打断了一切。
“朕知道。”他转过身,走回巨大的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点在地图上那片代表着河西的、新涂的朱红区域,“朕担心的,不是腐儒之言。”
他的目光从地图移到卫青脸上,锐利得仿佛要刺透人心:“朕担心的是…去病他自己。”
卫青迎视着天子的目光,喉结动了动,没有接话。
“朕这个外甥,”刘彻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心气太高,眼光…也太远了。他如今看到的‘边关’,恐怕已非朕与满朝文武所理解的‘边关’。他所欲征伐的‘敌’,或许…”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也不再仅仅是匈奴。”
殿内的檀香似乎都凝固了。卫青沉默着,无法反驳。因为他或多或少,也感觉到了霍去病身上某些难以言喻的变化,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偶尔流露的、看向远方的眼神。
刘彻走到御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奏章,目光落在上面,却又似乎没有在看。片刻后,他将奏章轻轻放下。
“让他‘养病’。”天子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淡与不容置疑,“他要人,给人(但需报备数目来历);他要权,给权(限河西军政)。但…”
他抬起眼,看向垂手而立的卫青,也像是在对空气中某个无形的存在下令:
“‘舆图勘测营’的所有奏报、人员详细名录、一应开支用度往来…需另备一份详实副本,不经尚书台,直送兰台秘阁。”
“朕要看看,”刘彻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无关紧要的奏章上,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朕的冠军侯,究竟在河西…‘勘测’什么。”
墟海。金属门后。
暗红色的“锈蚀地毯”覆盖了圆形大厅的每一寸表面,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粘稠血浆,蠕动着,翻涌着,从地面、墙壁、天花板上伸出数十上百条狂舞的触手,疯狂地扑向大厅中央那两个渺小却顽强抵抗的身影。
金光与冰蓝的光芒在暗红的浪潮中艰难地闪烁。
孙悟空已然暴喝一声,施展出三头六臂的神通,三根金箍棒舞成了几乎水泼不进的屏障,将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硬生生扛下!金属碰撞的巨响、锈蚀被砸飞的嘶鸣连绵不绝!但他的身上也开始出现一道道被锈蚀擦过的伤痕,伤口边缘并非流血,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物质被直接“抹除”的黑色痕迹!
哪吒将灵珠催动到了极限,冰蓝色的净化光幕如同蛋壳般护住两人核心区域,抵挡着无孔不入的锈蚀侵蚀和精神层面的饥渴冲击。他手中的火尖枪化为一道道凄艳的红莲业火线,精准地刺向包裹大厅中央那个凸起控制台的、最厚实的锈蚀层。
控制台上方,一团被暗红锈迹重重包裹的球状物,正透出内部一丝纯净而温暖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与哪吒怀中剧烈跳动的仙秦星火碎片,产生着强烈的共鸣!
“是它!”哪吒大喊,声音在激烈的能量碰撞声中显得有些失真,“星火指引的就是那‘金球’!锈蚀在封印或侵蚀它!”
“怎么拿?!”孙悟空一棒砸碎从脚下猛然刺出的、布满锈蚀尖刺的地面突袭,喘着粗气吼道。他感到神力在急速消耗,这些锈蚀怪物的难缠远超预期。
哪吒的目光急速在怀中碎片与那团金球之间切换。星火碎片的跳动已近乎狂暴,琉璃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而金球内部透出的金光,也在锈蚀的包裹下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划过脑海。
“师兄!”哪吒决然传音,眼神亮得吓人,“为我争取三息!只要三息!”
话音未落,他已不顾一切地将怀中那枚封存着仙秦星火余烬的琉璃碎片取出!不再有任何保留,他调动起自身全部的力量——源自陈末的“序火”之道的守护意志、灵珠千年淬炼的净化本源、以及对这枚同源星火碎片最深切的共鸣与呼唤——三者强行融合,化为一道凝练到极致、冰蓝为表、内蕴一丝金红的意念光束,从他眉心迸射而出,直刺那团包裹金球的厚重锈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意念光束如同拥有生命的钻头,艰难却坚定地穿透一层又一层粘稠、恶意的暗红锈蚀。
被触及的锈蚀发出尖锐的痛苦嘶鸣,疯狂反扑,但在那混合了秩序、净化与同源召唤的奇异力量面前,它们的抵抗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光束触及最核心处。
内部的金球仿佛沉睡了万古,被同源的气息骤然唤醒!
嗡——!!!
纯净的金光猛地从球体内部爆发出来,煌煌如日!即便隔着厚厚的锈蚀层,也将周围照得一片通透!
哪吒怀中的星火碎片终于达到了极限,“啪”的一声轻响,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内部那点微弱的暗金火星化作一道细小的流光,主动溢出,汇入了哪吒射出的意念光束之中!
得到这最后一缕同源之力的加持,混合光束的威力陡然暴涨!
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凝固的油脂,光束悍然熔穿了包裹金球最核心处的、最后也是最坚韧的一层锈蚀!
一道缝隙,被强行打开了!
吼——!!!
并非声音,而是一道混合了无尽烽烟、不屈战意、浩瀚秩序的磅礴意志虚影,从缝隙中冲天而起!那虚影极其模糊,只能隐约辨别出类似古老战旗或图腾的轮廓,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一股精纯、温暖、浩大、与墟海死寂环境截然相反的“秩序守护”之力,以金球为中心,如同被压抑了太久的海啸,轰然爆发开来!
暗红色的锈蚀狂潮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了凄厉的、被灼伤般的嘶鸣,疯狂地向后缩退、萎缩!大厅内所有触手的动作同时僵滞、迟缓,表面的锈蚀光泽急速黯淡!
“就是现在!”孙悟空战斗直觉何等敏锐,几乎在金球力量爆发、锈蚀退散的同一瞬间,他暴喝一声,六臂中一根金箍棒脱手飞出!
乌黑的棍身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流光,精准无比地从哪吒打开的那道缝隙中穿过,棍头轻轻一挑——
嗒。
一声轻响。
那颗拳头大小、通体流转着温暖纯净金色光晕、内部仿佛有微缩星云缓缓旋转的奇异金属球体,脱离了锈蚀的束缚,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飞向哪吒!
哪吒伸手,稳稳接住。
金球入手温润,并不沉重,内部散发出的“秩序守护”之力如同清泉流淌过干涸的土地,让他消耗巨大的神魂为之一振,连身上被锈蚀侵蚀的伤口传来的麻木痛感都减轻了一丝。而他手中,那枚完成了最后使命的琉璃碎片,已然彻底化为细碎的、毫无光泽的粉末,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消散在冰冷的尘埃里。
“拿到了!风紧!扯呼!”孙悟空收回神通,脸色也有些发白,身上几处被锈蚀湮灭的伤口冒着黑烟。他明显感觉到,虽然锈蚀活性大减,但大厅的结构因为金球被取走和刚才的力量爆发,已经开始不稳定,发出不祥的呻吟。更多虽然黯淡却依旧存在的锈蚀,正从大厅边缘再次蠢蠢欲动地蔓延过来。
没有丝毫犹豫,两人甚至来不及多看那金球一眼,转身朝着来时的、那扇破败的金属门方向,将速度提升到极致,亡命般飞奔而去!身后,是开始崩塌的金属碎响和锈蚀不甘的低沉蠕动声。
河西。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冠军侯行辕外,那座他时常伫立眺望的黄土高台。寒风在这里更加肆无忌惮,卷起地上的雪沫,抽打在人的脸上,冰冷如刀。
霍去病依旧披着那件玄色大氅,独自立于高台边缘。他没有低头去看掌心(那里并没有金球),而是右手紧紧捂着再次传来沉闷痛感的心口,左手按在冰冷的垛墙石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嘴角,一丝未干的血迹在惨淡的星光下呈现出暗沉的色泽。
但他没有在意。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双眼之中。眼底深处,暗金色的光芒如同风暴中的海面,剧烈地起伏、波动。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宫墙重重,死死地“钉”在东北方向,那片代表着帝国权力中心、长安城所在的夜空。
凝晶的映照下,他“看”到了未央宫偏殿温暖的灯光下,天子那深沉难测的眼神和手指轻点舆图的小动作;“听”到了朝堂之上那些隐藏在冠冕堂皇奏对下的猜忌与暗流;“感受”到了那道来自深宫、看似关怀实则划下边界的隐晦口谕。
冰寒,从眼底蔓延到四肢百骸,比这河西的夜风更刺骨。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开头。
目光投向西北。那是比长安更遥远、更黑暗的方向。那里有吞噬文明的“灰白”,有贪婪收藏的“暗紫”,有留下血腥锈迹的未知存在,有冰冷死寂的墟海,还有…刚刚在那里,与他命运产生刹那交错的、正在亡命奔逃的两位同路之人。
最后,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垂落下来。
落在了脚下这片被黑暗笼罩、却在寒风中沉默挺立的土地上。落在了远处营垒中,那些为将士们驱寒的、明明灭灭的篝火光点上。落在了更南边山谷的阴影里,那些在冠军侯庇护下得以在此艰难求存的、归附胡人与边民简陋的帐篷轮廓上。
寒风卷起他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身影在这苍茫的天地间,孤直如枪,却又仿佛承载着难以想象的重量。
身前…
是蛰伏于星空深处的魑魅魍魉,是维度之外贪婪窥视的虎狼。
身后…
是重重宫阙里的猜忌与权谋,是人心之间无形筑起的藩篱。
而这中间…
是他霍氏七代为将、血染疆场守护的汉家山河,是他霍去病纵马驰骋、立下“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誓言的烟火人间。
他缓缓松开了捂着心口的手,也松开了按着墙砖的手。站直了身体,任由寒风扑面。
远方的天际,第一缕极其微弱的、挣扎着的曦光,如同锋利的刀刃,艰难地切开沉厚的地平线,将一丝惨淡的灰白,涂抹在广阔而苍凉的河西大地边缘。
高台上,冠军侯的身影被这初现的微光勾勒出一道孤寂而坚硬的剪影,仿佛要融入身后正在褪去的、无边的黑暗之中。
烽烟望断处,孤臣立雪时。
星火虽微,可照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