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生把母亲送回父母家的单元楼时，老太太还在絮絮叨叨念着凌玲的错处，说她都怀第二个了还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多思就是心眼太多，算计太多，让陈俊生多注意，别掉到凌玲的陷阱里，直到把母亲送进家门，又听了父亲的一番说教后赶忙离开。

车里还残留着母亲身上的花露水气味，陈俊生发动车子，直奔提前预定好的粥品店。凌玲动了胎气住院，胃口挑剔得很，这家店的蔬菜粥是她指定要的，他不敢怠慢。取了餐，保温袋稳稳放在副驾，他想起凌玲落在他车上的手机，刚才母亲一路念叨时，他瞥见那手机在包里硌着，便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黑色的手机壳，急促的铃声突然戛然而止，像是被掐断的叹息。

他把手机捏在手里，屏幕暗着，按亮后显示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没有备注。陈俊生本就没什么耐心应付无关紧要的人，现在要赶去拿他和佳清的餐。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个未关闭的视频窗口弹了出来，封面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陈俊生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指不受控制地戳了上去。视频开始播放，罗子君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裙子，坐在花园洋房前，脸上没有了从前的娇憨与依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从容。

这是一档行业人物专访，罗子君作为现在最火的造星计划的总策划，分享着自己创业路上的经历。镜头前的她，谈吐清晰，眼神明亮，说起曾经的困境时，没有怨怼，只有释然：“那段日子让我明白，人永远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只有自己站稳了，才能接住生活抛来的任何考验。”她的笑容清淡却有力量，眉宇间是洗尽铅华后的笃定，与他记忆中那个围着自己打转、遇事只会找他依靠他的罗子君判若两人。

陈俊生握着手机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泛白。视频里，主持人问起她对“成长”的理解，罗子君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成长就是学会筛选，筛选身边的人，筛选自己的生活，知道什么是真正值得珍惜的。”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他的心里。

他突然就明白了，凌玲今天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动胎气。前几天行业聚会，有人无意间提起罗子君如今的成就，说她不仅事业做得风生水起，整个人的状态也越来越好。都想争取罗子君公司的项目。当时凌玲就脸色发白，回来的路上一直阴阳怪气地抱怨罗子君“装模作样”，说着说着就情绪激动起来，捂着肚子喊疼。他当时只当是凌玲孕期敏感，还哄着她别跟不相干的人置气，现在想来，凌玲哪里是敏感，分明是心虚，是嫉妒。

嫉妒罗子君的蜕变，嫉妒她即便离开了自己，也能活得如此耀眼。而凌玲呢？她当初费尽心机拆散他的家庭，如愿以偿地嫁过来，却始终活在焦虑里。她会因为他晚归半小时就疑神疑鬼，会因为同事的一句玩笑就暗自较劲，会因为他给平儿买个玩具就抱怨他偏心。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安稳的生活，而是牢牢掌控他的一切，以此来填补自己的不安。

陈俊生靠在椅背上，自嘲地笑了起来，笑声低沉而干涩，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他想起当初为了凌玲所谓的“善解人意”“独立懂事”，毅然决然地和罗子君离婚，不顾平儿的眼泪，不顾和子君多年的夫妻情意。他以为自己挣脱了围城，找到了真正懂自己的人，现在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罗子君就像那捧饱满甘甜的西瓜，朴实却珍贵，包容了他所有的疲惫与不堪，而他却被凌玲这颗看似光鲜的芝麻迷了眼，以为那是更好的选择。如今西瓜早已被他亲手推开，芝麻却露出了内里的干瘪与苦涩。他这双眼睛，真是瞎得彻底。

视频播放到尾声，罗子君起身鞠躬，笑容依旧温和。陈俊生指尖微动，鬼使神差地找到分享按钮，将这段视频转到了自己的手机上。他点开设置，给视频加上了复杂的密码，加密保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他犹豫了一下，输入了“警醒”二字。

做完这一切，他把凌玲的手机放回包里，保温袋里的粥还冒着热气，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车子停在路边，窗外的霓虹闪烁，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想起平儿上次打电话说，妈妈带他去看了新的画展，语气里满是骄傲。他还想起罗子君离婚时说的最后一句话：“陈俊生，我祝你幸福，但我会更幸福。”

那时他只当是气话，现在才明白，她做到了。而他，却在错误的选择里，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