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夜色总带着几分暧昧的粘稠,维多利亚港的灯火铺在海面,像碎金溶入波澜。唐晶坐在尖沙咀一家临江的西餐厅里,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玻璃杯壁,看着窗外穿梭的渡轮,心里一片澄明。这是贺函第五次飞来香港看她,自她一年前主动申请调往香港分公司,两人之间那层横亘了多年的薄冰,竟在两千公里的距离里悄悄消融了。
从前在上海,他们是并肩站在行业顶端的精英,是彼此最了解也最忌惮的对手,更是互相试探了太久的恋人。办公室里的明争暗斗、项目上的针锋相对,让感情始终裹着一层厚厚的防备。唐晶习惯了用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贺函则擅长用疏离维持体面,两人像两只骄傲的刺猬,想靠近又怕刺伤彼此。可到了香港,远离了熟悉的职场环境,没有了随时可能碰面的客户与同事,他们反而能卸下伪装,好好看看心底真正的模样。
这段日子,唐晶在香港的工作顺风顺水,凭借精准的判断力和扎实的专业能力,迅速在分公司站稳了脚跟。可越是忙碌,心里的答案就越清晰——她是喜欢贺函的,从刚入行时被他带着熟悉业务,到后来能与他平分秋色,这份感情早已渗透进骨血。她曾无数次畅想过,若能与他组建家庭,或许就是她对“幸福”最完美的诠释。但这份喜欢,终究抵不过她对事业的执念。她花了十年时间,从一个懵懂的实习生爬到如今的位置,事业是她的底气,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她绝不可能为了任何感情轻易放弃。
而贺函,恰恰是她无法回避的“困境”。他们身处同一个顶尖咨询圈层,客户资源高度重合,从跨国企业的战略布局到本土巨头的并购重组,几乎每一个重要项目都可能成为他们的战场。同行是冤家,这句话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上次争夺一家欧洲奢侈品集团的亚太区咨询案,两人在竞标会上唇枪舌剑,分毫不让,最终唐晶以微弱优势胜出,离场时她看到贺函眼底的复杂,有不甘,更有一丝无奈。
“我们的客户重合度超过七成,这是死结。”唐晶终于率先开口,打破了晚餐时的沉默。贺函刚切好一块牛排,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她,目光深邃如夜。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腕上简约的腕表,褪去了职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和。
“我知道。”贺函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这一年,我飞过来,不是只想见你,也是想试着找到解决办法。”他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前倾,“要么,等你回上海,我们错开业务线;要么,我放弃即将到手的合伙人身份;再或者,我们一起辞职,创办属于我们自己的公司。”
这些可能性,唐晶早已在心里反复推演过无数次。等回上海,意味着她要和贺函竞争公司合伙人资格,更要回到那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竞争氛围里,感情只会再次被现实磨得面目全非;让贺函放弃现在的的一切,她做不到,那是他打拼多年的心血,她了解他对事业的执着,不亚于自己;至于共同创业,他们都已过了三十而立、敢闯敢拼的年纪,如今的位置是无数个日夜熬出来的安稳,从头再来的风险太大,且不说资金、资源的筹备,谁能预料到时会不会出现新的矛盾。
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邻桌的情侣低声说着情话,衬得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凝重。唐晶沉默了许久,缓缓抬起手,轻轻握住了贺函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熟悉的质感,让她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酸楚。
“贺函,”她抬眸,眼底清明,没有丝毫犹豫,“我们做朋友吧。”
贺函的指尖微微收紧,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他看着唐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挣扎,只有释然,像终于解开了一道困扰多年的难题。他太了解她了,也太了解自己了,他们都是把事业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爱情可以是生活的锦上添花,却绝不能成为牵绊彼此的枷锁。做恋人,他们注定要在事业与感情之间反复拉扯,最终两败俱伤;而做朋友,他们能卸下所有防备,保留那份最真挚的默契与懂得。
他们两人太相像了,都能从对方的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不讨厌自己就不可能讨厌对方。
“好。”贺函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他反握住唐晶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告别,也像是在祝福。
那一刻,压在两人心头多年的巨石轰然落地,空气都变得轻快起来。唐晶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眼底有泪光闪烁,却不是悲伤,而是如释重负的轻松。贺函也笑了,是那种卸下所有重担后的释然,虽然心底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不舍,像被风吹过的湖面,泛起浅浅的涟漪,却终究会归于平静。
晚餐后半段,他们聊起了上海的旧友,聊起香港的风土人情,聊起各自接下来的工作规划,没有了从前的试探与防备,只剩下老友般的坦诚与自在。离开餐厅时,晚风拂面,带着海水的湿润气息。贺函送唐晶回公寓的楼下,两人站在路灯下,相视一笑。
“回去吧,路上小心。”唐晶率先开口。
贺函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要把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你也是。有任何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唐晶笑着颔首,转身走进公寓楼。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那道熟悉的身影。电梯里的镜面映出她的脸,眼角眉梢都带着轻松的笑意,虽然还有一丝淡淡的怅然,但更多的是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