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凌玲困在这张柔软却冰冷的病床上。腹部的隐痛时断时续，像一根细小的针，时时提醒着她胎像不稳的脆弱，而比身体不适更刺骨的，是陈俊生身上那层挥之不去的疏离。

陈俊生每天下班都会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西装外套上还沾着外面世界的风尘，手里总会提着给佳清带的零食和给她准备的营养餐。佳清趴在病床边的小凳子上写作业，他会走过去弯腰看看，轻声指出作业本上的错题，声音温和却没有半分暖意；给她喂饭时，动作也算细致，会小心避开她不爱吃的葱姜，会把粥吹到温热再递到嘴边，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关切，只有一种近乎程序化的妥帖。凌玲试图找些话题，说起佳清在学校得到老师表扬，说起肚子里孩子偶尔的胎动，陈俊生要么是“嗯”“哦”地敷衍回应，要么就是低头刷着手机，目光掠过她时，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有一次，凌玲故意装作头晕，轻轻拉住他的手，想感受一点久违的温度。可陈俊生的手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迟疑了几秒才勉强停留片刻，指尖冰凉，没有丝毫主动回握的力气。凌玲的心猛地一沉，那点刻意营造的亲昵瞬间碎成了齑粉。她清楚地记得，刚在一起时，陈俊生看她的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温柔和粘稠，哪怕只是她随口说一句想吃某个牌子的面包，他都会绕大半个城市去买。可现在，他就在身边，坐在离病床不过一米远的椅子上，却像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神情里的疲惫和茫然，从来都与她无关。

佳清写完作业，凑到床边想让陈俊生讲故事，他皱了皱眉，说“叔叔今天有点累，让你妈妈给你讲好不好”，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凌玲听到“叔叔”两个字，心是震怒的，自己离婚后就让儿子佳清改口叫陈俊生爸爸了，那时陈俊生还没有离婚，现在她和陈俊生已经结婚了，肚子里还怀了他的孩子，他现在却对佳清自称“叔叔”

看着儿子失望地低下头，心里一阵酸楚，又涌上浓浓的恐慌。她知道，当初的陈俊生对佳清有多好，休息日放弃陪自己的儿子都要带佳清去游乐园，可现在就是简单的讲个故事都要推拒。

凌玲想起自己当初费了多少心思，步步为营，才从罗子君手里抢过这个男人，给儿子佳清找个好爸爸，让自己有一个完整的家。以为自己牢牢抓住幸福，可直到怀了这个孩子，直到自己躺进医院，她才看清，陈俊生对她的好，从来都带着权衡现在又带着勉强，这份勉强，更是褪去了最后一层温情，只剩下责任驱动的敷衍。

夜深了，佳清趴在陪护床上睡着了，呼吸均匀。陈俊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依然微蹙。凌玲侧躺着，背对着他，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巾。腹部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是肚子里的孩子在动，那一下下微弱的触感，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她在无边的恐慌中抓住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悄无声息地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里默念着：宝宝，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平安出生。只有你，只有你能让陈俊生真正留下来。她太清楚陈俊生的性格，他重责任，重体面，一旦这个孩子出生，他就再也没有理由轻易离开。他可以对她冷淡，可以对佳清疏离，但他不能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不管不顾。

可这份希望里，又掺杂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她想起陈俊生偶尔看着窗外发呆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怅然，她隐约知道，他心里或许还装着什么，或许是对过去的愧疚，或许是对现状的不满。但凌玲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这个孩子，用这个尚未出世的生命，系住陈俊生这根即将飘远的风筝线。

她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陈俊生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曾经让她心动的模样，此刻却让她感到陌生又恐惧。她轻轻伸出手，想再次触碰他，可指尖在离他脸颊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

“俊生，”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你说，我们的宝宝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陈俊生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才平淡地回答：“都好。”

没有期待，没有憧憬，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凌玲最后一点试图沟通的勇气。她闭上眼，将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恐慌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知道，自己不能输，绝对不能。如果连这个孩子都留不住陈俊生，那她这些年的算计和付出，就全都成了一场笑话，她和佳清，也将再次变得无依无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