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比平时安静。经过的几个舱室门都关着,指示灯大多是绿色——有人在里面。但没人走动。一种凝重的气氛笼罩着方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低压。
装备库在C区下层。王大海坐电梯下去,电梯运行时轻微的嗡鸣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数字跳动:L2,L3,L4...到L6时,电梯门滑开。
雷振已经在里面了。
教官站在一张长桌前,桌上摊开着几套装备。不是火星任务时那种标准作战服,而是全新的型号——外壳是哑光的深灰色,关节处的护甲更厚重,背部有明显的隆起,应该是集成了额外的生命维持或推进系统。
“来了。”雷振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试试这套。”
王大海走过去。雷振拿起其中一套递给他。入手比火星那套重,大概有三十公斤。但在标准重力下试穿和在火星上穿是两回事。他花了十五分钟才把整套装备穿戴整齐——内衬是主动加热材料,一通电就感到暖意从胸口扩散开来;外甲是新型复合材料,敲上去声音沉闷,显然防护等级更高;头盔是全封闭式的,面罩是深色的弧面玻璃,视野比之前的型号更开阔。
“这是‘深渊行者’第三代。”雷振绕着他走了一圈,检查各处接口和固定扣,“专为冰下深海环境设计。外层能承受相当于地球海平面一千五百倍的压力,内衬有主动温控,可以在零下180℃到零上50℃范围内维持体温。生命维持系统独立供氧时间延长到八小时,如果连接潜水器或基地供氧,理论上可以无限续航。”
他敲了敲王大海背部的隆起。“这里是集成推进背包。在水下可以提供最大每秒三米的推进速度,持续两小时。还有一套微型声呐和地形扫描仪,帮你导航。”
王大海试着活动了一下。关节很灵活,没有想象中那么笨重。他走了几步,转身,下蹲——动作流畅,只是重量感明显。
“水下会轻很多。”雷振说,“木卫二海洋的浮力比地球大,因为水密度高。这套装备在水中的有效重量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一。”
“武器呢?”王大海问。
雷振从桌上拿起一把枪。不是脉冲手枪,而是一个更复杂的装置——枪身呈流线型,握把粗壮,枪管很短,前端有三个并列的发射孔。
“三联水下射弹发射器。”教官说,“发射特制的超空泡弹头。在水下速度能达到每秒两百米,有效射程五十米。对付轻型水下单位足够。但记住,木卫二的水压极大,弹头离开枪口后会迅速减速,所以尽量靠近了打。”
他演示了装填和保险操作。“弹匣在这里,每个弹匣六发。标准配置四个弹匣,够二十四次射击。非必要不要浪费——潜水器上备弹有限,而且在水下重新装填很麻烦。”
接下来是近战武器:一把高频震动刀,刀刃是暗色的合金,刀柄有防滑纹。还有一把紧凑型的液压钳,可以剪断直径两厘米以下的金属缆线。
“水下战斗和陆地完全不同。”雷振说,“动作慢,阻力大,能见度低。所以尽量避免缠斗。如果必须近战,瞄准关节和传感器——模仿者单位在水下也会受影响,它们的动作不会比我们快多少。”
王大海把武器挂到装备带的指定位置。匕首在左腿侧,液压钳在右腿侧,发射器用磁力扣固定在背部,需要时可以快速取用。
最后是增幅器。
这次的不是便携式盒子,而是一个更复杂的背挂单元。形状像一对折叠的金属翼,通过粗壮的电缆连接作战服的背部接口。雷振帮他安装上去时,王大海感到一股明显的重量压在后背。
“这是特制的水下增幅单元。”雷振调试着控制面板,“火星任务用的那套在高压环境下可能失效,所以我们重新设计了这个。它完全密封,能承受极限压力,而且有主动冷却系统,防止长时间高负荷运转过热。”
他顿了顿。“但代价是更重,而且能耗更高。满电量可以支持三十分钟的三倍增幅,或者一小时的二倍增幅。你需要根据情况权衡使用。”
三十分钟。
王大海想起火星上那次激活——从接触到完成,大概用了两分钟。但那是相对简单的环境。木卫二的遗迹可能更复杂,模仿者的干扰可能更强烈。三十分钟听起来很长,但在生死关头,可能转眼就过去了。
“我明白。”他说。
雷振拍拍他的肩膀。“装备检查完毕。现在去吃饭,然后休息。明天早上五点在这里集合,做最后调试。”
餐厅里人不多。
大部分座位空着,只有几个值班的技术人员在角落吃饭,低声交谈。空气里有营养膏加热后的味道,还有循环系统送出的洁净空气特有的干涩感。
王大海打了一份标准餐——糊状的蛋白质、维生素块、压缩碳水。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舷窗外是永恒的星空,木星在远处,巨大的红斑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他机械地吃着。食物没什么味道,只是维持生命的燃料。但他需要燃料——明天开始,可能很长时间吃不到热食了。
“介意坐这儿吗?”
王大海抬起头。苏然站在桌子对面,手里端着餐盘。她今天没穿工作服,换了身灰色的便装,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
“坐。”王大海说。
苏然在他对面坐下。她的餐盘里东西更少——一小块营养膏,一杯水。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装备试过了?”她问。
“嗯。很重。”
“水下会好些。”苏然说,“我参与了那套装备的部分设计。压力测试是我做的——在模拟舱里加压到一千八百倍大气压,维持了七十二小时。所有接口都没漏。”
她顿了顿。“但真实环境永远比模拟复杂。木卫二的海洋成分和地球完全不同,盐度高,富含硫化物和金属微粒。那些微粒可能会堵塞过滤系统,或者腐蚀密封圈。所以一旦进入水中,每十分钟检查一次生命维持读数,不要依赖自动报警。”
王大海点点头,记在心里。“你对木卫二很了解。”
“研究了七年。”苏然用叉子戳着营养膏,“从第一个探测器失联开始。我读过所有相关论文,分析过所有传回的数据,甚至自己建了几个理论模型。但直到现在,我其实还是不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
她看向舷窗外。“人类对太阳系的了解,比我们自以为的要少得多。我们以为自己很先进,能造飞船,能跃迁,能在太空建站。但在木卫二那样的地方,我们依然是瞎子,是聋子,是脆弱的闯入者。”
王大海沉默地吃着。他想起了梦里的海底城市,那些睁开的眼睛。也许苏然说得对——有些地方,人类根本不该去。
“你为什么申请参加任务?”他问。
苏然没有立刻回答。她喝了口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波纹。“三年前,我有一个搭档。叫李维。我们是一起被招募进方舟的,都是工程师。他负责动力系统,我负责环境控制。”
她顿了顿。“后来有一次木卫二探测任务——不是载人,是投放一组海底传感器。李维主动申请参加,说想亲眼看看那片海洋。我劝他别去,但他很坚持。他说,有些东西,必须亲眼见过才能理解。”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王大海听出了里面的紧绷。“任务出了意外。投放舱在穿过冰层时遇到隐形冰裂隙,被卡住了。李维和另一个技术员穿着潜水服出去维修。然后...冰层移动了。裂隙突然扩大,把他们吞了进去。通讯中断前最后听到的,是李维的声音,他说:‘我看到了...光...’”
餐厅里很安静。远处几个技术员的交谈声也停了,像被这个故事压住了。
“救援队四小时后才打通通道。”苏然继续说,“找到他们时,潜水服已经破裂,人早就...没了。但李维的记录仪还在工作。最后三十秒的视频里,有东西——一个巨大的影子,从深海里浮上来,靠近他们。然后画面就花了。”
她放下叉子。“那之后,我一直想知道他看到了什么。那个‘光’是什么。那个影子是什么。我在方舟待了三年,分析了所有数据,建了无数模型,但答案不在数据里。答案在那片海里。”
她看向王大海。“所以我要去。不是因为你,不是因为碎片,甚至不是为了人类。是为了李维。为了知道他最后看到了什么。”
王大海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悲伤,有执着,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他理解那种感觉——想弄清楚某些事,想到可以不顾一切。
“我会保护你。”他说,和上次一样的话。
苏然笑了,笑容很淡。“你保护好碎片就行。我能照顾自己——这三年,我每天都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她站起来,收起餐盘。“早点休息。明天会很长。”
她走了。
王大海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木星。
那个巨大的气态行星缓缓旋转,表面的云带像搅动的奶油。在它的引力场里,木卫二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小冰球。但对某些人来说,那颗冰球承载着整个生命的意义。
他吃完最后一口食物,收起餐盘。
离开餐厅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