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星的眼睛,还在那里。
冷冷地注视。
回到舱室,王大海没有立刻睡觉。
他从储物柜里拿出那个桃木护身符。红绳已经磨损得厉害,木牌表面也被摸得光滑。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它显得很小,很脆弱,像另一个世界的遗物。
他握在手心里。木头微温,像还保留着秀兰手心的温度。
他想起琼崖村的海。想起每一次出海前,秀兰都会把这个护身符挂在他脖子上,说:“妈祖保佑,平安回来。”想起王建国蹲在船头抽烟,说:“早去早回,今天潮水好。”
那些日子,简单,明确。出海,打渔,回来。最多遇到风暴,最多空手而归。但不会有人死。不会有人消失在冰层下,不会有人被机器杀死,不会有人背负着整个种族的命运。
他想回去。
不是方舟,是琼崖村。是那片熟悉的海,是那个破旧但温暖的家。
但他回不去了。
至少现在回不去。
他把护身符小心地塞进作战服胸甲内侧的贴身口袋。那里靠近心脏,是整套装备防护最严密的位置。如果连那里都被击穿,人大概也活不了了。
然后,他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意识下沉。
“火种”在深处静静悬浮,像一个微型的太阳,散发着温暖的光芒。经过九天的神经重塑和训练,它现在更明亮,更稳定。能量流动的路径像金色的河流,贯穿整个意识空间,平缓但有力。
他试着进行最后一次自检。
能量水平:94%。恢复良好。
控制精度:通过模拟测试,能在95%干扰下维持稳定。
神经负荷耐受:提升到可以承受三分钟的全功率输出。
理论上,他准备好了。
但理论是理论。木卫二的环境没有理论。模仿者的行动没有理论。遗迹可能出现的意外更没有理论。
未知。一切都是未知。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进入冥想状态。
雷振教的技巧:想象自己是一块石头,沉在海底。水流过,鱼游过,光线变化,季节更替。但石头不动,不反应,只是存在。
他试着进入那种状态。
但今晚,石头沉不下去。
思绪像水草,缠住他。火星的红色沙漠。洞穴的金色光芒。G-11挡在身前的黑色背影。模仿者红色的光环。碎片内部的星光。梦里海底城市的眼睛。苏然说的那个影子。李维最后的声音:“我看到了...光...”
太多画面。太多声音。
他睁开眼睛。
舱室里一片黑暗。只有舷窗外的星光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寂静像实体,压在身上。
他坐起来,走到舷窗前。
外面,方舟的一部分结构在视野里——巨大的太阳能板,天线阵列,还有远处几个对接港口的指示灯,像黑暗中的萤火虫。
更远处,是星空。
永恒,冷漠,美丽,残酷。
他想起了赵启明的话:“你是最后一个‘锚点’。如果失败了,没有人能再开启‘回响之核’。”
他想起了雷振的话:“你的优先级只有两个:一,激活碎片;二,活着回来。”
他想起了林薇的话:“方舟需要你。人类需要你。”
他想起了苏然的话:“不是为了人类。是为了李维。”
那么多期望。那么多重量。
全都压在他肩上。
一个渔民的儿子。一个本该在海上老去、死去的人。现在却要决定整个人类的命运。
荒诞。
但他没有选择。
从他在鬼爪滩海底触碰到第一块碎片开始,从“火种”在他体内苏醒开始,这条路就已经铺好了。他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他握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钝痛传来。
还活着。
还有感觉。
还能战斗。
这就够了。
他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这次,他不再试图冥想。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以及方舟深处传来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
像摇篮曲。
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