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下水看了,海参都活着,数了有三四十条。说那条石斑鱼也在,守着个洞不知道干什么。说老陈给他做了块木板,嵌着一条鱼,让挂在船上保平安。
王建国听着,没说话。王母听着,也没说话。
秀兰在旁边,低着头吃饭,嘴角带着笑。
过了好一会儿,王建国放下筷子。
“那条石斑鱼,你别惹它。”他说。
王大海愣了一下。“为啥?”
王建国抽了口烟。“那种鱼,有灵性。它守着那个洞,肯定是有原因的。你别去招惹,它也不惹你。”
王大海点点头。“知道了。”
王母在旁边说:“老陈那手艺,真是好。那块木板,得好好收着。”
王大海说:“我挂船上了。”
王母点点头。“那就好。”
吃完饭,王大海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圆了。银白色的月光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木板,对着月光看。那条鱼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贝壳片磨得很薄,能看见里面的纹路。
秀兰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看啥呢?”
“老陈给的。”王大海把木板递给她。
秀兰接过去,看了很久。
“真好看。”她说,“比镇上卖的那些都好。”
王大海点点头。“陈伯的手艺,村里没人比得上。”
秀兰把木板还给他,靠在他肩膀上。
“大海。”
“嗯?”
“以后你成了厂长,会不会忘了咱们?”
王大海愣了一下。“啥厂长?”
“万渔场厂长啊。”秀兰笑了,“你不是说要养很多很多海参吗?养多了不就是厂长了?”
王大海也笑了。“那还早着呢。”
秀兰说:“早啥早?那批海参要是长大了,你就有本钱了。再养多点,再圈大点,慢慢不就成厂了?”
王大海想了想。好像也是。
“到时候,我给你安排个活。”他说,“让你当会计。”
秀兰笑得不行。“我哪会会计?”
“学呗。”王大海说,“我学养海参,你学会计,咱俩一起学。”
秀兰靠在他肩膀上,笑了一会儿。
“行。”她说,“一起学。”
月亮很亮。海浪很远。
日子还长。
王大海是被海浪声叫醒的。
不是那种拍打礁石的轰响,是温柔的、一下一下的哗声,像有人在远处轻轻翻书。他睁开眼,窗户纸已经泛白,天刚蒙蒙亮。秀兰还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肚子鼓着,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
他轻轻把她的手挪开,下了床。
院子里,王建国已经起来了。老人蹲在墙角,拿着梭子在补一张旧网。那张网用了好多年了,破了好几个洞,补了又补,线都泛黄了。
“这么早?”王大海走过去。
“老了,睡不着。”王建国头也不抬,“你要去东头?”
“嗯。下去看看。”
王建国点点头。“小心点。”
王大海应了一声,往屋里走。秀兰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个布包。
“饭团子。”她递过来,“路上吃。”
王大海接过来,布包烫手,他换了只手拿着。
秀兰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领口的一根线头摘下来。
“早点回。”她说。
“嗯。”
码头上,建军的船已经发动了。阿旺站在船头,看见他来,使劲挥手。
“大海!快点!”
王大海跳上船。建军加大油门,船突突突地驶出去。海风迎面扑来,带着浓重的腥味。太阳还没出来,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海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今天还去东头?”阿旺问。
“嗯。下水看看。”
阿旺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些海参,真的都活着?”
王大海想了想。“昨天下去看了,活得好好的。”
阿旺眼睛亮了。“那岂不是发财了?”
建军在前面嗤了一声。“发财?早着呢。海参长一年才能收,这才几天?”
阿旺挠挠头。“也是。”
船开了十几分钟,到了那片海。王大海让建军把船停在围网边上,开始换潜水服。
阿旺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大海,你天天下去,不怕啊?”
“怕啥?”
“水下啥都有。”阿旺说,“大的鱼,大的蟹,还有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暗流。”建军接话。
“对对对,暗流。”阿旺点头,“建军哥说,暗流能把人卷走。”
王大海系好氧气瓶,检查了一遍装备。
“我知道。”他说,“我会小心。”
说完,他翻身下水。
水很凉。
那股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透进骨头里。王大海深吸一口气,慢慢往下潜。
阳光从水面透下来,形成一道道晃动的光柱。那些光柱在水里慢慢移动,照在海底的沙地上,斑驳陆离。鱼群从他身边游过,一点也不怕人,有的还凑过来看看,又游走了。
他往下潜了大概三米,看见了围网的底部。
网是旧网,上面长满了海藻,绿油油的,随着水流轻轻摆动。有几处补过的地方,针脚密密麻麻的,是秀兰在家帮他补的。她说你在外面围海,我在家里补网,咱俩都出力。
他继续往下潜。
五米。六米。七米。
海底越来越清晰了。礁石,沙地,海藻丛,还有那些藏在缝隙里的东西。
他看见了第一条海参。它趴在一块礁石边上,黑褐色的,有手臂那么粗。它在慢慢蠕动,触须轻轻摆动,像是在找东西吃。王大海游近了一点,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缩了缩,但没跑。
活的。好好的。
他心里一喜,继续往前游。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越来越多的海参出现在视野里。有的趴在沙地上,有的钻进礁石缝里,有的缩在海藻丛中。大的小的,粗的细的,都有。
他数了数,这一片至少有六七十条。
比昨天又多了。
他想了想,可能是有的海参从更深的地方游过来了。也可能是之前藏在洞里没看见。不管怎么说,都是好事。
游到那块大礁石旁边,他又看见了那个洞。洞口黑漆漆的,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他用手电照了照,洞壁上趴着好几条海参,个头都不小。
他伸手进去摸。
刚摸到一条,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洞里冲出来。他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那条石斑鱼从洞里钻出来,灰黑色的,一米多长。它在水里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游走了。
王大海松了口气。
这鱼还在。守着这个洞,不知道在等什么。但王建国说过,别惹它,它也不惹你。
他继续往前游。
前面是一片海藻丛,绿油油的,长得比人还高。他拨开海藻往里看,里面藏着好几条海参,都肥得很。还有几只螃蟹,趴在石头上,看见他过来,横着爬走了。
他正要伸手去抓海参,忽然感觉水流变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流动,是突然加速的、有力量的涌动。他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暗流。
建军说过,暗流能把人卷走。
他赶紧抓住旁边的一块礁石,稳住身体。那股水流从他身边冲过去,卷起海底的沙子和碎屑,形成一片浑浊。几秒钟后,水流慢下来,又恢复了正常。
他松开礁石,心跳得厉害。
要是刚才没抓住...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继续往前游。但这次他留了心,随时注意水流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