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王大海就起来了。
秀兰还在睡,肚子鼓着,呼吸很轻。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披上衣服,走出院子。
晨雾很浓,五步之外看不清人。海风带着腥味扑过来,湿漉漉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深吸一口气,往东头走去。
那片海。
他的海参就在那片海里。
半个月前,他和建军、阿旺几个人忙活了整整三天,才把那些旧网旧桩子围起来。从岸边到那块礁石,围了大概两亩见方的一片海域。网是养殖场淘汰的旧网,好几处破了,补了又补。桩子是老木头桩子,有一根都裂了,建军说这不行,换了一根新的。
老魏派来的师傅姓周,五十多岁,在养殖场干了一辈子。他站在岸边看了半天,说这地方选得好,水深合适,水流不急,海底有礁石有沙地,海参喜欢。
“放苗的时候小心点。”周师傅说,“别一股脑全倒下去,慢慢放,让它们自己找地方。”
王大海照做了。那批病苗一共两百多斤,他分了三批放下去的。第一批放下去的时候,他趴在船边看了半天,那些海参沉到水底,慢慢蠕动,有的钻进礁石缝里,有的趴在沙地上,一动不动。
周师傅说:“能不能活,就看它们自己了。你能做的都做了。”
王大海点点头。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要来这片海看看。不下水,就站在岸边,或者划着小船到围网边上,往水里看。看不清,水太深了。但他就是想来看看。
今天他想下去看看。
码头边上,建军的船已经发动了。阿旺站在船头,看见他来,使劲挥手。
“大海!快点!”
王大海跳上船。建军加大油门,船突突突地驶出去。
“今天去老礁?”阿旺问。
王大海摇摇头。“去东头。我要下水看看。”
建军愣了一下。“那片海?你围的那块?”
“嗯。”
建军没说话,调转船头,往东头开去。
船开了十几分钟,到了那片海。王大海让建军把船停在围网边上,开始换潜水服。
阿旺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大海,那些海参真能活?”
王大海想了想。“不知道。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穿好装备,检查了一遍氧气瓶,翻身下水。
水很凉。
一入水,那股凉意就透进骨头里。王大海深吸一口气,慢慢往下潜。
阳光从水面透下来,形成一道道晃动的光柱。那些光柱在水里慢慢移动,照在海底的沙地上,斑驳陆离。鱼群从他身边游过,一点也不怕人,有的还凑过来看看,又游走了。
他往下潜了大概三米,看见了围网的底部。
网是旧网,上面长满了海藻,绿油油的,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几处补过的地方,针脚密密麻麻的,是秀兰在家帮他补的。她说你在外面围海,我在家里补网,咱俩都出力。
他继续往下潜。
五米。六米。七米。
海底越来越清晰了。礁石,沙地,海藻丛,还有那些藏在缝隙里的东西。
他看见了。
第一条海参趴在礁石边上,黑褐色的,有成人手臂那么粗。它在慢慢蠕动,触须轻轻摆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吃。
活的。
王大海心里一喜,继续往前游。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越来越多的海参出现在视野里。有的趴在沙地上,有的钻进礁石缝里,有的缩在海藻丛中。大的小的,粗的细的,都有。
他数了数,这一片至少有三四十条。
那批病苗一共两百多斤,按一斤十条算,就是两千多条。要是都能活下来...
他不敢往下想,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游到一块大礁石旁边,他忽然看见一个洞。洞口很大,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他用手电照了照,洞壁上趴着好几条海参,个头都不小。
他伸手进去摸。
刚摸到一条,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洞里冲出来。他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一条大鱼从洞里钻出来,灰黑色的,有一米多长。它在水里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游走了。
王大海认出它了。是那条石斑。上次在老礁那边见过的,没想到跑这儿来了。
他看着那条鱼游远,松了口气。
这鱼不吃海参,但它守着这个洞干什么?
他想了想,没想明白。算了,不管它。
他继续往前游。
在水下待了半个多钟头,氧气快用完了,他才浮上去。
阿旺在船上等着,看见他上来,连忙伸手拉他。
“咋样咋样?”
王大海摘下呼吸器,抹了把脸上的水。
“活着。”他说,“都活着。”
阿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真的?”
“真的。”王大海爬上船,瘫在甲板上,“我数了,光那一片就有三四十条。大的小的都有。”
建军在旁边听着,也笑了。
“行啊大海。”他说,“这下成了。”
王大海看着天,大口喘气。太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还没成。”他说,“这才刚开始。”
阿旺在旁边搓着手。“那也快了。等这批海参长大了,你就发财了。”
王大海没说话。他看着天,想着刚才在水下看见的那些东西。
海参活着。那条石斑也在。鱼群在游,海藻在长,阳光从水面透下来,一切都好好的。
这片海,是他的了。
回到岸边,王大海往家走。
走到村口,碰见老陈。老陈坐在榕树下刻东西,看见他来,招招手。
“大海,过来看看。”
王大海走过去。老陈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嵌着几片贝壳,拼成一条鱼的形状。鱼不大,但线条流畅,贝壳片在阳光下泛着彩光。
“好看。”王大海说。
老陈点点头。“给你做的。挂在船上,保平安。”
王大海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那些贝壳片磨得很薄,嵌得很平,摸上去滑溜溜的。
“陈伯,您这手艺,真好。”
老陈笑了。“好什么好,老了,手抖了。年轻时候做得比这细。”
他看着王大海,忽然问:“听说你去东头围海了?”
王大海点点头。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那片海,我年轻时候也想过。想在那儿养鱼。后来没干成。”
王大海愣了一下。“您也想过?”
老陈点点头。“想过。那时候年轻,啥都想试试。后来发现太难了。网不行,桩不牢,风浪一大就冲垮了。再说也没钱,折腾不起。”
他看着王大海,眼神里有些东西。
“你好好干。”他说,“成了,我也跟着高兴。”
王大海看着手里的那块木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陈伯。”他说。
回到家,秀兰正在院子里择菜。
她坐在小板凳上,肚子顶着,动作有些笨。看见王大海进来,她抬起头。
“下水了?”
“嗯。”王大海在她旁边蹲下,“下去看了看。”
“咋样?”
“都活着。”王大海说,“我数了,光那一片就有三四十条。”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
“真的。”
秀兰低下头,继续择菜。择着择着,她忽然说:“那以后,是不是就不用愁了?”
王大海想了想。“还得等。得等它们长大。”
秀兰点点头。“等就等。反正咱们等得起。”
王母从灶房出来,看见他们俩蹲在那儿说话,嘴角翘了翘。
“吃饭了。”她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大海把今天的事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