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太阳偏西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着，扬起一路灰尘。阿旺靠在驾驶室里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建军在前面开车，偶尔回头看一眼车斗里的王大海。

王大海没睡。他靠着鱼筐，看着路两边的田野发呆。

田里有人在干活。有的弯腰插秧，有的赶着牛犁地。夕阳照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红色。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报纸包，打开看了看。

镜子在夕阳下泛着暖色的光。木框子上的那朵小花，刻得不算精细，但看着顺眼。

不知道秀兰会不会喜欢。

他把镜子重新包好，又揣回怀里。

拖拉机继续往前开。突突突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到村里的时候，天快黑了。

码头上聚着一堆人，都是等着看结果的。张老四也在，叼着根烟，蹲在最前头。看见拖拉机开过来，他第一个站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

人群一下子围上来。

建军跳下车，故意绷着脸不说话。阿旺也从车里爬出来，同样绷着脸。

人群安静下来，等着。

建军突然笑了，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钱，晃了晃。

“三百八十多！”

人群炸了。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比收购站多多少？”

“多了一百多！”

“我操，这么多！”

建军把钱收起来，开始讲今天的事。讲怎么吆喝，怎么称秤，怎么跟人砍价。讲到那个刘老三找茬的时候，人群里骂声一片。

“狗日的地痞！”

“下次来咱村，打不死他！”

阿旺在旁边添油加醋，把王大海说得跟财神爷似的。

张老四挤到王大海跟前，眼睛亮亮的。“大海，下次带我去不？我也想去。”

王大海看着他。“你去干啥？”

“帮忙啊！”张老四说，“我力气大，能搬筐。”

旁边有人笑他：“张老四你早上差点把筐摔了，还力气大呢。”

张老四涨红了脸。“那是意外！再来一回我肯定行！”

王大海想了想。“行，下次缺人手就叫你。”

张老四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王大海从人群里挤出来，往家走。

秀兰站在门口等他。

暮色里，她的身影有点模糊。灶房的灯亮着，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边。

王大海走过去。

“回来了？”秀兰问。

“嗯。”

秀兰上下打量他。“吃饭没？”

“吃了。在县城吃的。”

秀兰点点头，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愣着干啥？进屋啊。”

王大海跟进去。

灶房里暖和和的。灶膛里还有火，锅里的水冒着热气。秀兰从锅里端出一碗饭，放在桌上。

“再吃点。县城的饭不顶饱。”

王大海看了看那碗饭。米饭上面盖着菜，是中午剩下的，但还热着。

他坐下，拿起筷子。

秀兰在旁边坐着，看着他吃。

王大海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报纸包，放在桌上。

秀兰愣了一下。“啥？”

“打开看看。”

秀兰拿过报纸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那面镜子。

她愣住了。

镜子在灶膛的火光里泛着暖色的光。木框子上的那朵小花，被火光照得亮亮的。

秀兰看了很久，没说话。

王大海有点紧张。“不喜欢？”

秀兰抬起头。她的眼睛在火光里很亮。

“傻子。”她说。

然后她低下头，又看了看那面镜子。她用手指摸了摸木框子上的那朵小花，很轻，像怕摸坏了。

“雕的啥？”

“花。”

“我知道是花。啥花？”

王大海想了想。“不知道。老板没说。”

秀兰笑了。那笑容在火光里很淡，但很亮。

她把镜子贴在胸口，低着头，又看了一会儿。

王大海继续吃他的饭。

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灶房外，海浪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

秀兰忽然站起来，拿着镜子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空空的。

“放好了？”王大海问。

“嗯。”

秀兰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秀兰开口：“下次去县城，给自己买件新衣裳。”

王大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袖口磨破了，领子也泛黄了。

“再说。”他说。

“别再说。”秀兰说，“你看你那件，破成啥样了。阿旺都笑话你。”

“阿旺那张嘴，啥不笑话？”

秀兰笑了。“那也得买。”

王大海想了想。“行，下次买。”

灶膛里的火暗下去了。秀兰起身添了根柴，火又旺起来。

夜风吹进来，带着咸味。

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

日子还长着呢。

秀兰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五个月的身孕，穿上宽松的褂子还能遮一遮，但坐着的时候，小腹那块会微微鼓起来一个弧度。她自己不怎么在意，照样洗衣做饭，下地择菜。王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天天念叨。

“你让她少干点重活。”王母把王大海拉到灶房，压着嗓子说，“那是你媳妇，肚子里是你娃。”

王大海挠挠头。“她不听我的。”

王母瞪他一眼。“不听也得说。你爹当年也是这样，我说什么他都不听，后来...”她没说下去，摆摆手，“反正你得管。”

王大海点点头，觉得这话有理，但执行起来难度大。

当天傍晚，秀兰端着大盆要洗衣服，他拦在前面。

“我来。”

秀兰看他一眼。“你会洗？”

“会。”

“你洗过几次？”

王大海想了想。还真没洗过几次。从小到大，衣服都是娘洗的。结了婚是秀兰洗的。他去外面那些年，衣服是自己洗的，但那是在机器里滚一滚，和手洗两码事。

“我学。”他说。

秀兰笑了，把盆推给他。“行，你学。”

王大海蹲下来，开始搓衣服。秀兰在旁边坐着，手里纳着鞋底，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他搓得笨，肥皂泡溅得到处都是，袖口湿了半边。

“轻点。”秀兰说，“那是布，不是渔网。”

王大海放轻了手劲儿。搓了一会儿，抬头看她。

“累不累？”

“不累。”

“坐着累不累？”

秀兰愣了一下，又笑了。“你是真不会说话。”

王母从灶房探出头，看见这一幕，嘴角翘了翘，又缩回去了。

王建国从码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院子里洗了手，进屋坐下，看见饭桌上摆着饭菜。

“秀兰做的？”他问。

“大海做的。”秀兰在旁边笑，“您尝尝。”

王建国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没说话。

王母在旁边嗤了一声。“你爹就这样，一辈子不会夸人。”

王建国也不恼，低头继续吃。

秀兰给王大海使了个眼色，王大海没看懂。秀兰又使了个眼色，他还是没看懂。秀兰叹了口气，自己开口了。

“爹，妈，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王建国抬起头。王母也放下筷子。

秀兰摸了摸肚子。“大海说，想给孩子起个小名。”

王母眼睛亮了。“想起啥？”

秀兰看了王大海一眼。“他自己起的，让他说。”

王大海挠挠头。“我想叫‘潮生’。”

“潮生？”王建国重复了一遍。

“嗯。”王大海说，“海里生的，潮水养大的。男孩女孩都能用。”

王母想了想，点点头。“这名字好，水字旁，不缺水。”

王建国没说话，端起碗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忽然开口：“潮生，行。”

秀兰笑了。王大海也笑了。

第二天一早，王大海要去码头。

秀兰在门口送他，手里攥着个饭团子。王大海接过来，揣进怀里。

“早点回。”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