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王大海走了几步,又回头。秀兰还站在门口,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脸照得亮亮的。她的肚子鼓着,手放在上面。
他想起昨晚她说的话:“你得起个好听的名字,咱娃要用一辈子的。”
他当时说:“潮生,行不?”
她想了想,说:“行。潮生,好听。”
王大海转回头,继续往码头走。
路上碰见阿旺。阿旺嘴里叼着根烟,看见他就咧嘴笑。
“大海,你家秀兰肚子大了,你还能安心出海?”
王大海瞪他一眼。“不出海吃啥?”
阿旺嘿嘿笑。“也是。等以后攒够了钱,你就别出海了,在村里开个店,让秀兰给你收钱。”
王大海没理他。
码头上,建军的船已经准备好了。看见王大海来,他招招手。
“大海,今天去老礁那边,你去不去?”
“去。”
老礁那边水深,海参多,但危险。建军一般不叫他去,今天问了,可能是人手不够。
王大海跳上船。建军发动马达,船突突突地驶出去。
海面很平静,阳光照在水上,碎成一片金点。海鸥在天上飞,叫声远远传来。
阿旺在旁边抽烟,被海风吹得眯起眼睛。
“大海,”他忽然说,“你说秀兰怀的是男是女?”
王大海想了想。“不知道。”
“你想要男的女的?”
“都行。”
阿旺嘿嘿笑。“我猜是男的。你看她那肚子,尖的,肯定是男的。”
建军在前面嗤了一声。“你懂个屁。还看肚子,你结过婚吗?”
阿旺被噎住,讪讪地闭上嘴。
王大海看着海面,没说话。他不在乎是男是女。只要平安就好。
船到老礁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建军把船停在礁石边上,几个人开始换潜水服。王大海穿好装备,检查了一遍氧气瓶,翻身下水。
水很凉,但习惯了。他深吸一口气,潜下去。
老礁王大海顺着礁石往下潜,眼睛盯着那些缝隙。
一条海参露在外面,黑褐色的,正慢慢蠕动。他伸手一抓,捏住了。海参在他手里挣扎了一下,缩成一团。他扔进网兜,继续往前。
潜了大概二十分钟,网兜里装了小半兜。他浮上去换了口气,又潜下去。
这次潜得深了些。藏着好几条海参,都肥得很。
他伸手进去摸。
刚摸到一条,忽然感觉脚下一紧。低头一看,一只大螃蟹夹住了他的脚蹼。
王大海挣了挣,没挣开。那螃蟹个头不小,钳子有力,夹得死死的。
他在水里翻了翻身,伸手去够那只螃蟹。够了几次够不着,姿势不对。
氧气在快速消耗。
他稳了稳神,慢慢调整姿势,终于伸手抓住了那只螃蟹的壳。用力一掰,螃蟹松开了钳子,张牙舞爪地沉下去。
王大海浮上去,大口喘气。
阿旺在船上喊:“大海,咋了?”
“没事。”王大海喘着气,“让螃蟹夹了一下。”
阿旺嘿嘿笑。“你还能让螃蟹夹了?”
王大海没理他,又潜下去了。
中午收工的时候,王大海的网兜里装了二十多条海参。建军看了看,点点头。
“不错,这批货好。”
阿旺在旁边数着。“一条能卖多少钱?”
“晒干了卖,一条能卖两三块。”建军说,“这些能卖四五十。”
阿旺眼睛亮了。“这么多?”
王大海坐在船边,把脚伸进水里洗。他想起秀兰的肚子,想起她昨晚说的话。
“大海,”建军忽然叫他,“你最近缺钱不?”
王大海愣了一下。“咋了?”
建军从口袋里掏出几十块钱,递给他。“你先拿着。秀兰怀孕了,得多补补。”
王大海没接。“我有。”
建军把钱塞进他手里。“你有是你的。这是我和阿旺的一点心意。”
阿旺在旁边点头。“就是就是。等你娃生了,我们还得随礼呢。”
王大海看着手里的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了。”他说。
傍晚回到家,秀兰正在院子里择菜。
她坐在小板凳上,肚子顶着,动作有点笨拙。王母在旁边帮忙,一边择一边跟她说话。看见王大海进来,秀兰抬起头。
“回来了?”
“嗯。”王大海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钱,递给她。
秀兰愣了一下。“哪来的?”
“建军和阿旺给的。”王大海说,“让你补身体。”
秀兰看着那叠钱,没接。“太多了。”
王母在旁边说:“人家给的,就拿着。以后还回去就是了。”
秀兰想了想,接过钱,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
王大海在旁边坐下,帮她择菜。秀兰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
“今天下水了?”
“嗯。”
“累不累?”
“不累。”
秀兰没再问。她择着菜,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王母在旁边看着,嘴角也翘起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建国喝了点酒。
他话不多,但今天破例说了几句。
“大海,”他说,“你现在有媳妇,有娃,得想长远点。”
王大海看着他。
王建国喝了口酒。“出海能挣钱,但风险大。你以后少去远的地方,多在近海转转。”
王大海点点头。
王母在旁边说:“你爹说得对。秀兰现在这样子,你得顾着家里。”
秀兰低着头吃饭,没说话。
王大海看了她一眼。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她说。
王大海低头吃。
吃完饭,秀兰要去洗碗。王母拦住了她。
“我来,你坐着。”
秀兰想说什么,王母已经端着碗进灶房了。
王大海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还没圆,但很亮。
秀兰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累不累?”她问。
“不累。”王大海说,“你累不累?”
秀兰摇摇头。“就是老想睡。”
“那就多睡。”
秀兰笑了。“睡多了头晕。”
王大海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秀兰忽然开口:“大海。”
“嗯?”
“你说,潮生长大了,会像谁?”
王大海想了想。“像你吧。”
“为啥?”
“你好看。”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靠在他肩膀上,笑了一会儿,说:“傻子。”
王大海也笑了。
灶房里的灯光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王母洗碗的声音隐约传来,哗啦哗啦的。
远处,海浪还在响。
秀兰的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摸着。
王大海看着她的手,看着那个微微鼓起来的弧度。
“困不困?”他问。
“有点。”
“进屋睡吧。”
秀兰站起来。王大海也站起来,扶了她一把。
两人进了屋。
屋里黑着,但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床上。秀兰躺下去,王大海给她盖上被子。
“你也睡。”她说。
“嗯。”
王大海躺在她旁边。
过了很久,秀兰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
王大海没睡。他看着天花板,想着白天的事。那只螃蟹,那几十块钱,建军和阿旺的话。
还有秀兰说的“潮生”。
他侧过身,看着秀兰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很柔和。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
肚子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
王大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