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深着，码头上已经亮起了灯。

王大海是被阿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这小子这回学聪明了，不喊不叫，直接上手。王大海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已经被他攥住了。

“走走走！”阿旺压着嗓子喊，像做贼似的。

王大海被他拖得踉跄了两步，脚趾头踢在门槛上，疼得龇牙咧嘴。“你他妈...”

“别骂了别骂了！”阿旺把他往门外推，“建军哥说了，今天潮水对，得趁早。再晚鱼就不新鲜了！”

秀兰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王大海的褂子。看见阿旺那副急吼吼的样子，她愣了一下，然后把褂子递过去。

“穿上。”她说，“外头凉。”

王大海接过褂子，套在身上。秀兰又递过来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还带着热气。

“饭团子，路上吃。”

王大海接过来，布包烫手，他换了只手拿着。

秀兰站在门口，没跟出来。灶房的灯亮着，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边。

“早点回。”她说。

“嗯。”

王大海跟着阿旺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秀兰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门框。

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

“进去吧。”王大海说。

秀兰没动。

阿旺在旁边催：“走了走了！”

王大海转回头，跟着阿旺往码头走。

码头上灯火通明。

建军的船靠在最外边，甲板上堆满了鱼筐。建军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根烟，正往筐上盖湿布。旁边还站着几个人，都是村里的，有的帮忙抬筐，有的在系绳子。

看见王大海来，建军招招手。

“大海，过来看看这批货。”

王大海跳上船。船身晃了晃，他稳住身子，蹲下来掀开湿布。

筐里的鱼挤得密密麻麻。黄花鱼居多，一条条肥得流油，鳞片在灯光下闪着银光。还有鲈鱼，个头都不小，最长的得有胳膊那么长。带鱼也不少，银光闪闪的，一排排码在那里。

王大海伸手进去捞了一条黄花鱼，掂了掂，得有一斤多。鱼在他手里挣扎了一下，尾巴甩在他手腕上，凉丝丝的。

“多少斤？”他问。

“四百八。”建军说，“昨晚下的网，一网下去差点拉不上来。阿旺那小子差点掉海里。”

阿旺在旁边嘿嘿笑。“那不是鱼太多嘛。我那条网都快破了，拖上来一看，全是黄花鱼。建军哥那条更厉害，鲈鱼得有四五十条。”

王大海把鱼放回筐里，又看了看另外几筐。确实新鲜，眼睛亮，鳃鲜红，鳞片紧。这批货拉到县城，肯定好卖。

“行。”他站起来，“装车吧。”

拖拉机停在码头边上，车斗里铺了层旧帆布。几个人七手八脚往上搬筐。王大海搬了两筐，后背就出汗了。他脱了褂子搭在肩上，光着膀子继续干。

旁边有人笑他：“大海，你这身板不行啊，才搬几筐就喘。”

王大海回头，是村里的老光棍张老四。这人大名叫张有福，但没人叫他这个名字。四十五了还光棍一条，在村里出了名的嘴碎，什么事都要插一嘴，什么热闹都要凑一凑。

“你行你来。”王大海说。

张老四嘿嘿笑，还真走过来。他挽了挽袖子，弯下腰，一使劲扛起一筐鱼就往车上走。走了几步，脸憋得通红，脚步开始发飘。

“放下来放下来！”建军喊，“别摔了！”

话音没落，张老四腿一软，连人带筐往旁边倒。王大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筐，阿旺从另一边顶住，两个人合力把筐稳住了。张老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建军边笑边骂：“张老四你个废物，还笑话别人呢。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

张老四坐在地上也不恼，摸着后脑勺嘿嘿笑。“这他妈真沉。大海你天天搬，力气练出来了。”

王大海把他拉起来。“行了，一边歇着去。”

张老四拍拍屁股上的土，还真站到旁边去了，叼着根烟看他们搬。

鱼装完了，天也快亮了。

王大海坐在车斗边上，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秀兰没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明明说了让她别送。

码头上的人渐渐散了。张老四叼着烟晃悠走了，边走边回头喊：“大海，多卖点钱回来啊！”

阿旺从驾驶室探出脑袋：“大海，走不走？”

“走。”

拖拉机突突突发动起来，车身抖了两下，开始往前挪。码头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几个模糊的光点。

王大海靠着鱼筐，看着路两边的田野发呆。

月亮还挂在西边，又大又圆。月光照在田里，把那些稻茬照得银白银白的。有些地已经开始翻耕，泥土被犁铧翻开，黑油油的，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几只夜鸟从路边飞起来，扑棱棱的，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大海。”阿旺从前头喊他。

“嗯？”

“你冷不冷？”

王大海这才发现自己光着膀子坐了半路。褂子还在车斗里扔着，他捡起来套上。

“不冷。”

阿旺嘿嘿笑了两声。“我还以为你冻傻了呢。”

王大海没理他。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市场门口人挤人，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成一片。卖菜的，卖肉的，卖鸡蛋的，还有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青菜的土腥味，猪肉的油腻味，卤菜的香料味，还有一股子煤球炉子飘出来的烟味。

建军找了个地方把拖拉机停好。几个人开始卸筐，一筐一筐抬下来，在路边摆成一排。王大海掀开湿布看了看，鱼还新鲜，眼睛亮晶晶的。

旁边那个卖猪肉的胖子还在老地方。看见他们来，他咧嘴笑了。

“又来了？”

王大海点点头。“马哥。”

马胖子走过来，往筐里看了看。“这批货不错啊。黄花鱼，好货。”

“马哥懂鱼？”

“不懂。”马胖子嘿嘿笑，“但看你这鱼眼睛亮，肯定新鲜。”

阿旺已经扯开嗓子吆喝了：“新鲜海货！黄花鱼！鲈鱼！早上刚打的！”

这一嗓子吼出去，周围的人都看过来。阿旺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都红了，但嘴里没停。

“来看看！都来看看！不买不要紧，看看也新鲜！”

人慢慢围过来了。一个大妈蹲下来，用手拨了拨那些鱼。

“这黄花鱼多少钱？”

“一块五。”阿旺说。

大妈摇头。“太贵了，别处卖一块二。”

王大海接过话：“大妈，您看看这鱼眼睛，多亮。鳞片多完整。早上刚打的，不是冰库里拿出来的。一块二也行，您先尝尝，好吃再来。”

大妈看了他一眼，挑了三条肥的。王大海用草绳一穿，递过去。建军收了钱，三块六毛。

第一笔成了。

接下来人就多了。买鱼的，看鱼的，问价的，围了一圈。阿旺吆喝得越来越顺溜，嗓子都劈了还在喊。建军在旁边帮忙递鱼，王大海称重收钱。三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后背都湿透了。

旁边摆摊的几个小贩凑过来看热闹。卖鸡蛋的老太太啧啧称奇：“这几个小伙子，生意真好。”

卖菜的大叔说：“人家鱼新鲜，价格还公道，当然好卖。”

马胖子在旁边叼着根烟，笑眯眯地看着。

鱼卖到一半的时候，出了点事。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蹲下来看了半天，挑了几条鱼。王大海称了，说：“三斤二两，三块八。”

中年男人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一张十块的。王大海正要找钱，他突然把鱼往地上一摔。

“你这鱼不新鲜！”

王大海愣住了。他看了看地上的鱼，眼睛还亮着，鳃还鲜红着，明明新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