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回答。
老陈从人群里挤进来,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洞。他眯着眼,用手摸了摸边缘,又凑近了闻了闻。
“是鱼。”他说。
人群里一阵骚动。
“鱼?什么鱼能撞破船?”
“老陈,你眼花了吧?”
老陈不理他们,站起来,看着建军。“你船里昨晚有没有放鱼?”
建军想了想。“有几条,不大。”
老陈点点头。“那就对了。是石斑。”
王大海愣住了。石斑?那条守在他海参场里的石斑?
老陈指着那个洞。“石斑这鱼,力气大,脾气也大。被关在船舱里,急了就会撞。它撞的方向不对,撞的不是舱壁,是船底。”
建军脸色更难看了。“那我那几条石斑呢?”
“跑了。”老陈说,“洞都撞开了,还不跑?”
人群里有人笑了。但笑了几声,又停住了。
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算了,跑了就跑了吧。修船要紧。”
王大海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秀兰在灶房里做饭,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码头出事了?”
“嗯。”王大海坐下,“建军的船被鱼撞破了。”
秀兰瞪大眼睛。“鱼?什么鱼能撞破船?”
“石斑。”王大海说,“老陈说的。”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是你那片海里的那条吗?”
王大海愣了一下。他也想到了。
那条石斑,一直守在那个洞旁边。他每次下水都能看见它。它不惹他,他也不惹它。但它怎么就跑到建军的船里去了?
他不知道。
王母从灶房探出头。“吃饭了。”
吃完饭,王大海去了东头。
他划着小船到了围网边上,换上潜水服,翻身下水。
水还是那么凉。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往下潜。
阳光从水面透下来,晃动的光柱在水里慢慢移动。鱼群从他身边游过,和往常一样。他往下潜了大概三米,看见了围网的底部。
网还是那张旧网,上面长满了海藻。有几处补过的地方,针脚密密麻麻的。他继续往下潜。
五米。六米。七米。
海底越来越清晰了。礁石,沙地,海藻丛,还有那些藏在缝隙里的海参。他一边游一边数,今天比昨天又多了几条。
游到那块大礁石旁边,他停下来。
那个洞还在。黑漆漆的,洞口和往常一样。
但那条石斑不在了。
他等了等,没看见它游出来。他又往前游了几米,绕到礁石后面,也没看见。
它真的走了。
王大海在水里停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那条鱼走了,以后下水不用再提防它。但它去了哪儿?还会不会再回来?
他不知道。
他继续往前游。前面那片海藻丛里,藏着好几条海参,都肥得很。他伸手摸了摸,它们缩了缩,没跑。再过几个月,就能收了。
在水下待了半个多钟头,他浮上去。
阿旺在船上等着,看见他上来,连忙伸手拉他。
“怎么样?”
“都好好的。”王大海爬上船,“那条石斑不在了。”
阿旺愣了一下。“走了?”
“嗯。”王大海摘下呼吸器,“不知道去了哪儿。”
阿旺想了想,忽然说:“会不会是昨晚那条?”
王大海看着他。
“建军的船被撞破,”阿旺说,“那条石斑跑了。会不会就是它?”
王大海没说话。他不知道。但阿旺说的有道理。
那条石斑一直守在那个洞里,从来不出来。昨晚突然出现在建军的船舱里,又撞破船底跑了。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算了。”他说,“走了就走了。”
回到家,秀兰在院子里择菜。
她坐在小板凳上,肚子顶着,动作有些笨。王大海在她旁边蹲下,帮她择。
秀兰看了他一眼。“那条鱼走了?”
“嗯。”王大海说,“洞里没看见。”
秀兰低下头,择着菜。择了一会儿,忽然说:“走了也好。省得你天天惦记。”
王大海愣了一下。“我惦记它干啥?”
秀兰笑了。“你不惦记?每次下水回来说,都提那条鱼。”
王大海想了想,好像真是。
“它是走了。”他说,“但建军的船被撞破了。阿旺说可能就是它。”
秀兰抬起头。“撞破船?”
王大海把码头的事说了一遍。秀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它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王大海说,“海里那么大,谁知道它游哪儿去了。”
秀兰点点头,继续择菜。
王母从灶房出来,看见他们俩蹲在那儿说话,嘴角翘了翘。
“吃饭了。”她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大海把今天的事又说了。
说那条石斑不在了,说海参都好好的,说阿旺猜可能是那条鱼撞了建军的船。
王建国听着,没说话。王母听着,也没说话。
秀兰在旁边,低着头吃饭。
过了好一会儿,王建国放下筷子。
“那条鱼,走了也好。”他说,“但它不会走远。”
王大海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王建国抽了口烟。“那种鱼,认地方。它在那个洞里待了那么久,不会轻易离开。就算走了,也会回来。”
王大海沉默了。
王母在旁边说:“回来就回来呗。又没惹它。”
王建国摇摇头。“不一定。它要是真的撞了建军的船,说明它急了。急了的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看着王大海。“你以后下水,小心点。”
王大海点点头。“知道了。”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还是很亮。月光照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
他想起那条石斑。灰黑色的,一米多长,总是躲在洞里,看他一眼就游走。它在这儿待了多久?为什么守着那个洞?洞里有什么?
他不知道。
秀兰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那条鱼?”
王大海点点头。
秀兰靠在他肩膀上。“别想了。走了就走了。”
王大海没说话。
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
他想起白天在水下看见的那些海参。六七十条,都好好的。再过几个月,就能收了。
秀兰的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摸着。
“大海。”她忽然开口。
“嗯?”
“你猜,咱娃会不会像那条鱼?”
王大海愣了一下。“像鱼?”
秀兰笑了。“不是像鱼。是说脾气。那条鱼那么倔,撞破船也要跑。咱娃要是也这么倔,可怎么办?”
王大海也笑了。“倔点好。倔了不受欺负。”
秀兰靠在他肩膀上,笑了一会儿。
“傻子。”她说。
这次王大海没反驳。
他只是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海浪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