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石斑鱼走了七天。
七天里,王大海每天下水,每天都能看见那个空荡荡的洞口。洞还在,黑漆漆的,里面偶尔有别的鱼游进游出,但那条灰黑色的大石斑再没出现过。
阿旺说它肯定游远了,不会再回来。建军说鱼记性差,过几天就忘了。老陈摇摇头,说那种鱼认地方,走了也会回来,但什么时候回来,谁也说不准。
王大海没说话。他每天下水,每天看一眼那个洞,然后继续往前游,数他的海参。
海参越来越多了。
七十七,八十二,九十一。
他每天在小本子上记个数。那些海参从礁石缝里钻出来,在沙地上慢慢蠕动,有的爬到海藻丛里找吃的,有的缩在石头底下睡觉。它们一天比一天肥,一天比一天大,最大的那条,已经快有两根手指粗了。
建军说,再养两个月,这批就能收了。
王大海心里算了一笔账。按现在的行情,鲜货一斤一块五,这些海参少说能收两百斤,那就是三百块。要是加工成干货,能翻好几倍。
他把这笔账记在小本子上,压在枕头底下。
第八天早上,王大海照常下水。
天还没亮透,雾气很重。他划着小船到了围网边上,换上潜水服,翻身下水。水还是那么凉,一股凉意透进骨头里。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往下潜。
阳光从水面透下来,晃动的光柱在水里慢慢移动。鱼群从他身边游过,和往常一样。他往下潜了大概三米,看见了围网的底部。
网还是那张旧网,上面长满了海藻。有几处补过的地方,针脚密密麻麻的,是秀兰在家帮他补的。他摸了摸那些针脚,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继续往下潜。
五米。六米。七米。
海底越来越清晰了。礁石,沙地,海藻丛,还有那些藏在缝隙里的海参。他一边游一边数,今天比昨天又多了两条,已经九十三了。
游到那块大礁石旁边,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那个洞。
洞口有什么东西。
他停下来,用手电照了照。
灰黑色的,一米多长,正趴在洞口,一动不动。
那条石斑鱼回来了。
它看见手电的光,眼睛动了动,但没有像以前那样慢悠悠游走。它就那么趴着,看着王大海,像是在等什么。
王大海愣在水里。
这条鱼走了七天,现在又回来了。它去了哪儿?为什么回来?他不知道。但看着那双眼睛,他忽然觉得,这鱼有话要说。
当然,鱼不会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它不动,就继续往前游。游了几米,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鱼还是趴在洞口,看着他的方向。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那个洞里,有什么?
回到家的时候,秀兰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挺着肚子,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翻看。那是王大海的海参账本,她时不时拿出来看看,帮他算账。
看见王大海进来,她抬起头。
“今天怎么这么早?”
“石斑回来了。”王大海在她旁边蹲下,“在洞口趴着。”
秀兰愣了一下。“那条鱼?”
“嗯。”王大海说,“走了七天,又回来了。”
秀兰想了想,问:“它干啥?”
“不知道。”王大海说,“就趴在那儿,看着我。”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它是不是想告诉你啥?”
王大海看着她。“告诉啥?”
秀兰摇摇头。“不知道。但你想啊,它在那洞里待了那么久,从来不惹你。你天天下去,它天天看着你。现在走了又回来,肯定有事。”
王大海没说话。他想着那双眼睛,想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秀兰说得有道理。
但鱼能告诉他什么?
下午,王大海去了老陈家。
老陈还是老样子,坐在院子里刻东西。看见王大海来,他放下刻刀。
“又来了?”
王大海坐下,把今天的事说了。
老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条鱼,我听说过。”他说。
王大海愣了一下。“听说过什么?”
老陈点了一锅烟,慢慢抽了一口。
“老一辈人说,石斑这鱼,有灵性。”他说,“它守着一个地方不走,肯定是有原因的。要么是那里有吃的,要么是那里有什么它要保护的东西。”
他看着王大海。“你那个洞里,有什么?”
王大海想了想。“没进去看过。每次去,它就游出来。”
老陈点点头。“那就对了。它在守着那个洞。”
“守着什么?”
老陈摇摇头。“这得问它。但它不会说话。”
王大海沉默了。
老陈抽了口烟,忽然说:“你想进去看看?”
王大海愣了一下。“进洞?”
“嗯。”老陈说,“等它不在的时候,进去看看。说不定有什么。”
王大海想了想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心里有些发怵。
“里面会不会有危险?”
老陈笑了。“当然有。那个洞有多深,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你也不知道。万一进去了出不来,怎么办?”
王大海没说话。
老陈看着他,慢慢说:“但你要是想知道,就得进去。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大海没提这事。
他低着头吃饭,想着那个洞。秀兰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问。王建国和王母说着村里的闲话,谁家的媳妇生了,谁家的船坏了,谁家的儿子要娶媳妇了。
吃完饭,王大海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还是很亮。再过几天就要圆了。
秀兰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那个洞?”
王大海点点头。
秀兰靠在他肩膀上。“想去就去。”
王大海看着她。“你不怕?”
秀兰笑了。“怕什么?你会水的。”
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要是出不来呢?”
秀兰愣了一下。她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很亮。
“出不来,我就等着。”她说,“等到你出来。”
王大海没说话。他伸手把她揽过来。
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
第九天早上,王大海又下水了。
那条石斑还在。趴在洞口,一动不动。看见他来,它眼睛动了动,但没有游走。
王大海在洞口停了一会儿,看着它。它也看着他。
一人一鱼,就这么对视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大海动了。他慢慢游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条鱼的背。
鱼没有躲。它只是动了动,继续看着他。
王大海的手在它背上滑过。灰黑色的鳞片,凉凉的,滑滑的,很结实。这条鱼在这里待了多久?它守着这个洞,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今天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