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王建国说,“张有福他爹。”
王大海知道张有福。村里人都叫他张老四,光棍一条,嘴碎得很。但他爹的事,他从来没听说过。
“后来呢?”他问。
王建国抽了口烟。“后来死了。出海遇上风浪,船翻了,人没回来。”
王大海沉默了。
王建国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是吓你。是让你小心。那片海,养好了能挣钱,但也能要命。”
他进屋去了。
王大海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圆了。银白色的月光照在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想起老张头的事。上辈子他听过,但没往心里去。那时候他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心思管别人。
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一片海,有一批海参,有一条鱼,有一个家。
这些东西,都得小心护着。
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
他站起来,走进屋。
秀兰还没睡,靠在床上纳鞋底。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
“爹跟你说啥了?”
“说了老张头的事。”王大海躺下,“说他出海遇上风浪,没回来。”
秀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怕了?”
王大海想了想。“有点。”
秀兰放下鞋底,看着他。“怕就别去了。”
王大海摇摇头。“不去不行。那片海是咱的。”
秀兰没说话。她躺下来,靠在他肩膀上。
“那就小心点。”她说,“别逞能。”
王大海应了一声。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秀兰的脸上。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王大海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没下水。
他坐在院子里,把那些旧网翻出来,一条一条检查。有破的地方,就用梭子补上。针脚密密实实的,跟秀兰学的。
王母在旁边择菜,看见他在补网,嘴角翘了翘。
“知道小心了?”
王大海点点头。“嗯。”
王母没再说话,继续择她的菜。
下午,王大海去了码头。建军的船刚从外面回来,正在卸货。看见他来,建军招招手。
“大海,过来看看。”
王大海跳上船。建军指着船舱里的一筐鱼,说:“石斑,收不收?”
王大海看了看。十来条石斑,都不大,一斤多的样子。其中有一条特别小,才巴掌大,缩在筐角,一动不动。
“哪来的?”
“外海打的。”建军说,“你要就拿去,不要我卖收购站了。”
王大海想了想,把那筐鱼拎起来。“多少钱?”
建军摆摆手。“给什么钱?拿去喂你的海参。”
王大海笑了。“海参不吃鱼。”
他把筐拎回家,把那些石斑倒进一个大盆里。大的一会儿处理,小的那条,他犹豫了一下,拎着往东头走。
到了围网边上,他把那条小鱼放进水里。小鱼在水面扑腾了一下,沉下去了。
阿旺在旁边看着,一脸不解。“你放它干啥?”
王大海没回答。他看着那条小鱼游远,消失在深水里。
“走吧。”他说。
回到家,秀兰正在门口等他。
“听阿旺说,你放了一条鱼?”
王大海点点头。“太小了。让它再长长。”
秀兰看着他,嘴角翘起来。
“你变了。”她说。
王大海愣了一下。“哪变了?”
秀兰摇摇头,没说。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说:“吃饭了。”
晚上,王大海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没那么圆了,但还是亮的。月光照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借着月光看上面的字。
海参:一百零三条
石斑:洞里的还在,放了一条小的
钱:两百三十七块
他看了一会儿,把本子收起来。
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
秀兰在屋里喊他:“大海,睡了!”
“来了。”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进屋。
那条小鱼放下去三天,王大海每天下水都要在围网边上转一圈。
没看见它。水太深,鱼太小,海底礁石又多,一条巴掌大的石斑往哪一藏,根本找不着。阿旺说肯定死了,那么小的鱼,放海里就是给别的鱼送口粮。建军说石斑没那么容易死,找个缝躲起来,谁也吃不着。老陈摇摇头,说一条小鱼而已,管它死活干什么。
王大海没说话。他每天下水,每天看一眼,不是非得找着,就是习惯了。
第四天,他照常下水,刚潜到围网边上,就看见一个灰黑色的影子从礁石后面窜出来。不大,巴掌长,围着他转了一圈,又钻回去了。
是那条小鱼。
王大海在水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里吐出一串气泡,咕噜咕噜往上升。
他继续往前游,去看他的海参。一百零三条,都好好的。最大的那条又肥了一圈,趴在礁石上,慢吞吞地蠕动。他伸手摸了摸,它缩了缩,没跑。
浮上去的时候,阿旺在船上等他。
“笑啥?”阿旺问,“在水里笑啥?”
王大海摘下呼吸器。“那条小鱼还活着。”
阿旺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刚才看见了,围着我转了一圈。”
阿旺挠挠头。“这鱼是不是跟你家有缘?大的给你送东西,小的围着你转。”
王大海没理他。他爬上船,把潜水服脱了,坐在船边洗脚。
阿旺还在那儿琢磨。“你说这鱼是不是认人?它知道是你放的,所以记着你的好?”
王大海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就是碰巧。”
“碰巧?”阿旺不信,“哪有那么多碰巧?”
王大海没回答。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碰巧。但那条小鱼确实围着他转了一圈,这是真的。
回到家,秀兰在院子里晒太阳。她肚子越来越大了,坐久了腰疼,就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翻看。那是他的海参账本,她时不时拿出来看看,帮他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