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没想到，那条石斑鱼会给他送东西。

那天早上他照常下水，游到礁石旁边，一眼就看见了洞口趴着的东西。不是鱼，是一根海参，手臂那么粗，黑亮亮的，比他养殖区里最大的那根还肥。

海参旁边，那条石斑鱼慢悠悠地游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洞里去了。

王大海愣在水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伸手把那根海参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活的，好好的，触须还在动。这东西要是拿去卖，少说能卖两三块钱。

但它不是他养的。

是那条鱼给他的。

他握着海参在水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收下还是该放回去。最后他还是拿上去了，不是贪这点东西，是觉得人家给都给了，不收显得不领情。

阿旺在船上看见他手里的海参，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这这——哪来的？”

“洞里。”王大海爬上去，把海参扔进桶里，“鱼给的。”

阿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鱼还会给人送东西？”

王大海没理他。他把潜水服脱了，坐在船边，把脚伸进水里洗。水凉凉的，洗掉身上的盐分，很舒服。

阿旺还在那儿琢磨。“你说那鱼是不是成精了？又守洞又送东西，建国叔说动物有灵性，这也太有灵性了。”

“成什么精。”王大海说，“就是条鱼。”

“鱼会给你送海参？”阿旺不信。

王大海没回答。他也不知道那鱼为什么给他送东西。也许是因为他天天下去看它，也许是因为他没动洞里的海参，也许只是因为鱼不认人，只是刚好叼了根海参出来，刚好被他看见了。

但阿旺不这么想。回去的路上，他把这事添油加醋说了一路。说那鱼有多大，有多聪明，给大海送了多大一根海参。说到兴奋处，还比划起来，差点从船上翻下去。

建军在前面开车，听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

“阿旺，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我说真的！”阿旺不服气，“大海亲眼看见的！”

建军回头看了王大海一眼。“真的？”

王大海点点头。“真的。海参在桶里。”

建军没再问。他把船开得快了些，突突突的声音盖过了阿旺的嗓门。

回到家，秀兰正在院子里择菜。她肚子越来越大了，坐着的时候得往后靠着椅背，不然喘不上气。看见王大海提着桶进来，她抬起头。

“今天怎么这么早？”

王大海把桶放下，把那根海参拿出来。秀兰愣了一下，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这么大？哪来的？”

王大海犹豫了一下。“洞里捡的。”

秀兰看着他，没说话。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说“捡的”的时候，多半不是捡的。但她没追问，只是把海参放进盆里，倒了点水养着。

“这东西能卖不少钱。”她说。

“嗯。”王大海在她旁边蹲下，“留着吧。”

秀兰点点头，继续择菜。择了一会儿，忽然说：“是那条鱼给的吧？”

王大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秀兰笑了。“你一说洞里我就猜到了。除了那个洞，哪儿还有这么大的海参？”

王大海没说话。秀兰也没再问。她择完菜，站起来，扶着腰慢慢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回头说：“那条鱼，是好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大海把这事说了。王建国听着，没说话。王母听着，也没说话。阿旺在旁边添油加醋，说那鱼成精了，建国叔说得对，动物有灵性。

王建国放下筷子。“什么成精不成精的。鱼就是鱼。”

他看了王大海一眼。“它给你，你就收着。别多想。”

王大海点点头。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快圆了，再过两天就十五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在上面写：

石斑鱼给了一根海参，很大，留着没卖。

写完了，他把本子收起来。

秀兰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那条鱼？”

“嗯。”王大海说，“它为什么给我送东西？”

秀兰想了想。“也许是因为你没动洞里的海参。”

王大海看着她。“它知道？”

秀兰笑了。“鱼知不知道我不清楚。但我觉得，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这跟鱼不鱼没关系。”

王大海没说话。他看着月亮，想着那条灰黑色的大石斑，想着它趴在洞口的样子，想着它慢悠悠游过来的样子。

也许秀兰说得对。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

人和人之间是这样，人和鱼之间也是这样。

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

秀兰的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摸着。

“大海。”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还去那个洞吗？”

王大海想了想。“去。但不动里面的东西。”

秀兰点点头。“那就好。”

第二天一早，王大海又下水了。

那条石斑还在洞里趴着，看见他来，慢悠悠游出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又游回去了。

王大海在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前游，去看他的海参。

九十三条。都好好的。

他在心里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确认没错，才浮上去。

阿旺在船上等着，看见他上来，连忙伸手拉他。

“今天又给东西了？”

“没有。”王大海摘下呼吸器，“就看了看。”

阿旺有点失望。“哦。”

王大海笑了。“你以为天天给啊？”

阿旺挠挠头。“说不定呢。那鱼精得很。”

接下来的日子，那条石斑鱼没再给王大海送东西。但它每天都在洞里，每天看见他来，就游出来绕一圈，然后又回去。

阿旺说它在巡逻，检查地盘。建军说它习惯了，把大海当自己人了。老陈摇摇头，说鱼就是鱼，没那么多想法。

王大海不知道谁说得对。但他每天下水，每天看见那条鱼，心里就踏实。

海参越来越多。九十三，九十七，一百零三。

他在小本子上记着数，越记越高兴。秀兰帮他算账，说这批海参要是能长到年底，少说能卖五六百块。王母在旁边听着，嘴角翘得老高。

只有王建国，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有一天吃完饭，他把王大海叫到院子里。

“那片海，你打算一直这么养下去？”

王大海点点头。“先养着。等这批长大了，再扩大。”

王建国抽了口烟。“扩大要钱。你有吗？”

王大海摇摇头。“没有。先攒着。”

王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那片海，以前是谁在养吗？”

王大海愣了一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