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军说:“收了赶紧把贷款还了。欠着钱,心里不踏实。”
王大海点点头。“嗯。还了贷款,剩下的钱再买点苗,扩大点规模。”
老陈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大海,你那海参,打算怎么卖?”
王大海愣了一下。“卖鲜货呗。还能怎么卖?”
老陈摇摇头。“鲜货不值钱。你养了这么久,就卖鲜货,亏了。”他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嘴里慢慢嚼,“我认识的那个南方客商,姓周的,你还记得不?他专门收海参加工。你要是能联系上他,把海参卖给他,比卖鲜货强得多。他那年跟我说,一斤干参能卖到二十块。二十块啊,你卖鲜货得卖多少斤?”
王大海想起老陈给过他的那个地址,纸条都发黄了,压在箱子底下,和秀兰的银耳环放在一起。阿旺在旁边急得不行,筷子都放下了。“那还等什么?赶紧联系啊!”
王大海说:“人家在广东,那么远,怎么联系?”
建军夹了一筷子海蜇,嚼得嘎吱响。“写信呗。写封信去问问,看看他还收不收。又不花几个钱。”
王大海想了想,点点头。“行。我回头写封信。”
阿旺举起杯子,差点把酒洒出来。“来来来,喝酒!祝大海的海参卖个好价钱!”
大家笑着举杯。潮生被吵醒了,在王大海怀里扭了扭,哼了两声,小脸皱成一团。秀兰接过去,解开衣服喂奶。孩子含住了,吸了两口,安静下来,小嘴一吸一吸的,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阿旺看着,啧啧两声。“这孩子,有福气。生下来就有海参场等着他。”
王大海笑了。“那是我的海参场,不是他的。”
阿旺说:“你的不就是他的?等你老了,还不是他接着养?”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王大海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么远。老了?潮生接替?他看着秀兰怀里的孩子,那张小脸埋在秀兰胸口,只露出半边脸颊,红扑扑的。他想象不出潮生长大的样子,更想象不出自己老的样子。日子好像才刚刚开始,怎么会老呢?
吃完饭,大家散了。秀兰抱着潮生回屋睡觉,王母在灶房里洗碗,哗啦哗啦的。王建国坐在院子里抽烟,烟头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王大海蹲在门口,看着老陈那块螺钿。阳光暗下来了,那条鱼不像白天那么亮,但还能看见轮廓,在浪花里游着,永远在游。
王建国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想啥呢?”
“想那封信。”王大海说,“不知道人家还收不收。”
王建国抽了口烟。“试试呗。不收就算了,卖鲜货也能挣钱。你那些海参,养得不错。”
王大海没说话。他看着那块螺钿,忽然想起一件事。“爹,我小时候,您是不是也想过让我接您的班?”
王建国愣了一下,没回答。他抽着烟,看着远处的海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想过。后来不想了。”
“为啥?”
王建国把烟头按灭了,站起来。“打鱼太苦了。不想让你再吃这个苦。”他拍拍裤子上的灰,进屋去了。
王大海蹲在门口,看着那块螺钿。鱼还在游,浪花还在翻。他站起来,走进屋。秀兰已经睡着了,潮生躺在她旁边,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成拳头,举在耳朵边上。王大海蹲下来,看着那张小脸。他想起王建国说的话——“打鱼太苦了。”他养海参,不也是为了不让潮生以后吃苦吗?可阿旺说,这海参场以后要留给潮生。那潮生以后,会不会也觉得苦?
他不知道。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手。潮生的手指动了动,握住了他的食指。力气很小,但握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似的。王大海蹲在那儿,没动。那只小手温热的,软软的,握着他的手指,一动不动。他不想抽出来。秀兰睁开眼,看见他蹲在那儿,笑了。
“傻不傻?”她轻声说。
王大海没说话。他蹲在那儿,看着孩子,看着秀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亮亮的。孩子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他忽然觉得,苦不苦的,以后再说。现在这样就挺好。
他轻轻把手抽出来。孩子的手在空中抓了抓,又放下了。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秀兰已经闭上眼了,手搭在孩子身上。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瘦了,颧骨突出来一点,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月亮很细,像一把镰刀,挂在树梢上。海面上铺着银光,很亮,很静。灶房里的灯还亮着,王母在收拾碗筷。王建国的屋里也亮着灯,隔着窗户能看见他在抽烟。
王大海站在那儿,想着明天的事。明天得去东头看海参,得写那封信,得去镇上寄。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他想站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带着灶房里残留的饭菜香,带着新生命的气味。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秀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潮生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成拳头,举在耳朵边上。王大海轻轻躺下来,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才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