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出生后的日子,王大海就没睡一个囫囵觉。
孩子每隔两个钟头就哭一场,比海上的潮水还准时。白天还好,秀兰喂奶,王母换尿布,王大海插不上手,只能站在旁边看,手忙脚乱的,递个热水都找不着毛巾。到了晚上,秀兰累了一天睡沉了,王母年纪大熬不住,王大海只能自己上。
他躺在炕上,刚迷迷糊糊要睡,孩子一哭,他就得爬起来。眼睛还没睁开,脚已经踩在地上了。抱着在屋里转圈,拍着后背,嘴里哼着连词都没有的调子。有时候哼着哼着,自己都不知道哼的是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腿却还在走。孩子哭累了就睡,他刚躺下,孩子又哭。一晚上折腾三四回,等天亮的时候,他反而睡不着了,睁着眼盯着房梁,听秀兰和孩子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秀兰有时候被吵醒了,要接过去,王大海不让。“你睡你的。”他说,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秀兰还要说什么,他已经抱着孩子走到外屋去了。她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得养着。王母白天说了,坐月子的人不能累,不能气,不能哭,老了落下病根。这话王大海记在心里,比记海参的账还牢。
建军来看孩子的时候,王大海正抱着潮生在院子里转圈。建军盯着他的黑眼圈看了半天,笑了。“你这当爹的,比出海还累?”
王大海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出海好歹能睡觉。这玩意儿,不让你睡。”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潮生正醒着,眼睛黑亮亮的,盯着头顶的树叶子看,小嘴一张一张的,不知道在想什么。风吹过来,树叶晃了晃,他的眼睛也跟着晃了晃,一眨不眨的,像在琢磨什么大事。
建军凑过来看,啧啧两声。“这孩子像你。你小时候也这样,不哭不闹的时候就这么盯着东西看,不知道看什么。你爹那时候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能沉住气。”
王大海低头看潮生。孩子没理他,继续看树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小脸一半亮一半暗,像个剥了壳的鸡蛋。王大海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孩子动了动,嘴巴歪了歪,像要哭,又忍住了,继续看树叶。
阿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条黄花鱼,说是给秀兰补身子用的。他把鱼递给王母,凑过来看潮生,看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像说什么秘密似的:“大海,你说这孩子以后是跟你学养海参,还是跟老陈学做螺钿?”
王大海愣了一下。“学那干啥?”
阿旺说:“手艺啊。你养海参,陈伯做螺钿,都是手艺。你儿子以后总得学一样。总不能跟你一样打鱼吧?打鱼太苦了。”
王大海看着怀里的潮生。孩子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两只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抓着。“学什么都行。能吃饭就行。”
阿旺啧啧两声。“你这当爹的,就这点出息?”
王大海笑了。他低头看着潮生,孩子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嘴巴还张着,呼吸很轻。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细细的绒毛,金黄色的,像海面上的碎光。
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王大海去东头看海参,回来帮秀兰做饭、洗尿布。晚上哄孩子,睡两个钟头醒一次。醒着的时候盯着天花板发呆,听秀兰和孩子一轻一重的呼吸声,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发现天已经亮了,胳膊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
海参长得不错。台风过后补的那些苗,现在都有小拇指粗了。石堆里的那些更大,有的已经快赶上洞里的了。那条大石斑还是每天趴在洞口,看见王大海来就动一动,算是打招呼。小斑已经不小了,从巴掌长长到了一拃多,还是跟在他后面,他游到哪它跟到哪。有时候他停下来,它也停下来,浮在水里,尾巴轻轻摆着,像是在等他。
阿旺说这鱼成精了,认人。王建国说鱼就是鱼,没那么多讲究。王大海不知道谁说得对,但每次下水看见小斑跟在后面,心里就高兴。那种高兴跟卖了海参不一样,跟还了贷款也不一样。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高兴。
潮生满月那天,秀兰一早就起来收拾。
她出了月子,身子还虚,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精神好了很多。她把自己那件压箱底的蓝褂子翻出来穿上,又在头上别了个簪子——是老陈用那个大海螺壳磨的,磨了好久,前几天才送来。秀兰对着水盆照了半天,嘴角翘着,王大海站在旁边看,她不好意思了,推他出去。
“看什么看?去把潮生抱来。”
王大海去抱孩子。潮生刚醒,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瘪一瘪的,在找奶吃。王大海把他抱起来,他哼了两声,没哭,把脸埋在他脖子里,不动了。王大海一手托着他的头,一手托着他的屁股,慢慢走回屋。
秀兰给潮生换了一身新衣裳——红底碎花的棉袄,王母缝的,针脚密密麻麻的,领口还绣了一朵小花。孩子穿上像一团火,衬得小脸红扑扑的。秀兰把他接过去,左看右看,又摸了摸领口的花。“娘的手艺真好。”她说。
王母在灶房里听见了,探出头来笑。“好什么好,老了,眼神不行了。搁年轻时候,能绣出花来。”
王母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上午。炖了一只鸡,煮了二十个红鸡蛋,又炒了几个菜。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王建国把院子扫了一遍,又在门口贴了一副红对联。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用手把对联的边角按了又按,生怕被风吹起来。阿旺来帮忙借桌子板凳,建军去镇上买了酒。老陈来得最早,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木盒子,递给王大海。“给孩子的。”
王大海打开。里面是一块螺钿,巴掌大小,嵌着一条鱼和一朵浪花。鱼的鳞片一片一片嵌上去的,最小的比米粒还小,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浪花是一圈一圈的螺片拼的,从大到小,从深到浅,像真的在动。王大海翻来覆去地看,找不到一丝接缝。
“陈伯,这太精细了。”他说,“您眼睛不好,还做这个。”
老陈摆摆手。“做了一辈子了,闭着眼也能做。”他低头看了看潮生,孩子正醒着,眼睛亮亮的,盯着老陈看。老陈伸出手,用指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给孩子挂着,保佑他平安长大。海里的东西,保海边的孩子,灵。”
王大海把螺钿挂在大门口。阳光照在上面,那条鱼像活了一样,在浪花里游。潮生在他怀里扭了扭,眼睛盯着那块螺钿,嘴巴张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建军和阿旺来的时候,带了几个菜。建军带了一条红烧鱼,鱼尾巴翘得高高的,上面撒着葱花。阿旺带了一碟拌海蜇,切得细细的,拌着黄瓜丝,看着就清爽。秀兰把菜摆在桌上,红鸡蛋放在中间,满满当当一桌子。阿旺数了数,八个菜,嘴张得老大。“比过年还丰盛。”
王建国拿出酒,给每人倒了一杯。他端起杯子,看了看桌上的人,又看了看王大海怀里的孩子。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其他人也跟着喝了。阿旺喝完了,抹抹嘴,眼睛亮亮的。“大海,你那海参什么时候能收?”
王大海算了算。“再养一个月,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