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三百七十年,秋。
朔风卷起黄沙,像是要将这片土地刮透。
边关的战火,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停过。
北狄铁骑踏破三座重镇,战线一退再退,败报如秋叶纷至,驿马跑死一批又一批,军报上的伤亡数字触目惊心,字字染血。
割地,求和,已是常事,若敌再近,那便再度南迁,反正从前也是这样过来的。
大抵是摸透了龙椅上那位的心思,满朝文武只顾着醉生梦死。
战事不过是奏章里几行可浓可淡的字迹。唯有顶上的乌纱,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毕竟没了这顶帽子,下次南迁时,怕连个落脚的位置都寻不着了。
为了掩盖战败事实,他们竟联手织起一张大网,上欺君,下瞒民。
地方官邸与之勾连,扣下败报,大败化小败,小败化小胜,至于小胜……
那便是传颂四方的大捷。
一封封捷报,只在朝堂之上被念得字正腔圆。出了宫门,便成了各位官员心照不宣的秘密。
……
三日前,边关再次传来捷报,声称“将军挥师斩敌万余”,“北狄蛮夷望风而逃”,可谓是大捷之上,说是三年来最扬眉吐气的一仗。
主城里张灯结彩,就连边城小镇也沾了些喜气。
卫长风,就是从那场大捷里逃出来的。
或许只有他知晓,那所谓的大捷只不过是个幌子,北狄人佯装败退,把他们引进山谷,杀了回马枪。整个军营,几乎被屠了个干净。
那大捷只报了前边,后边,只字不提。
卫长风本是个佃户家的儿子,被抓了壮丁,三个月前才穿上那不合身的铠甲,跟着大军开赴燕云关。
手中的长枪沉的要命,上战场前,都没人好好教过他应该如何杀敌,只说“跟着冲就行了”。
可真到了战场上,他对打仗这件事,彻底没了一丝期然。
没有什么势如破竹,也没有什么让人热血沸腾的场面,如果有,也是在敌军那里。
卫长风只看见己方士兵如同秋日田地里的麦子一般,成片倒下。
有时候,卫长风觉得自己并不像个士兵,甚至不像个男人。
因为他怕。
箭矢带着破风声穿透肉体,刀剑碰撞的脆响混着临死前的惨叫,温热的血溅在脸侧,带着腥气,烫的他浑身发颤。
“……”
刚刚死的是谁?
卫长风记不清了。
他只恍惚记得,昨夜似乎还同那人搭过一两句话。
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卫长风腿都吓软了,哪里还敢冲,唯一的念头就是躲,拼命的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