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来什么,卫长风靠编故事偷来的好日子,只捱到第二年初夏就见了底。
尽管虚假的捷报还在零星传着,可明眼人都能察觉到,那喧天的锣鼓声,终究是稀疏了不少。
城里百姓浑然不觉,甚至还以为战乱平息了些。
可卫长风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暗地里打听过,得知燕云关已经完全被攻陷,北狄人正在继续南下。
而离燕云关最近的重镇,便是折虞城。
得知消息的那晚,卫长风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
他原以为,当了这么久的假霸王,日日编着英雄的故事,揣着英雄的架子,总该熏出几分胆气。可当得知折虞城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个西荣城时,他骨子里那股怯懦还是占了上风。
没办法,他太怕死了,怕得要死。
一想到那恍如前世的尸山血海正在隆隆逼近,他就心慌气短,手脚冰凉。
那段时间,他饭也吃不下去,云惊鸿唱戏他也频频走神,干什么都要想着,真到了那一步,他该怎么办。
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办。
答案几乎本能地浮现。
躲。
他只会躲,除了躲他什么也不会。
于是在一天夜里,对着淡淡的月光,卫长风他再一次认清自己,他还是一个懦夫,从来就没有改变。
他决定走,趁夜溜走,像当初从燕云关逃出来时一样。
他没告诉云惊鸿。
怎么说呢?难道要亲口承认,那些让她眼睛发亮的英雄事迹,全是自己编的瞎话?
他不愿看见云惊鸿失望的眼神,他也不想让自己好不容伟岸一次的身影再次瘫软成一滩烂泥。
所以卫长风趁着云惊鸿熟睡时走了,走之前还拿走了自己的和她存的铜钱。
没办法,逃亡路上没有钱实在是太难熬了,他不愿再受那样的罪,不过他仅存的那点良心让他只拿走了自己那份。
云惊鸿的铜钱,被他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
初夏的山间道路还是有些凉,卫长风闷头走在昏暗的土路上,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他不知该往哪儿去,只知道要向南,一直向南。
他还记得,老兵说过,南方安稳。
不过没走多远的路,他忽地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那年逃命的本能让他警觉,他想都没想,立即侧身滚进路旁的灌木丛,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声音来处。
不多时,一个打扮奇异的人踉踉跄跄地从另一边走过来,卫长风却认出来,那是北狄人的打扮。
尽管对方只有孤身一人,且步履蹒跚,卫长风还是瞬间僵住了,把自己缩得更小,直到那人一瘸一拐,骂骂咧咧地走远,他才敢慢慢从灌木丛中爬出来。
“……”
北狄人?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里?还受了伤?
那仓皇的姿态,不知怎的,竟让他想起当年从山谷里爬出来的自己。
几乎一模一样。
卫长风东一茬西一茬地想着,心道难不成那北狄人也是逃命的?
可北狄人怎么会逃命呢?逃命的都应该是虞人才对。
逃命……
他回忆起自己当时逃命。
说来也巧,进了城门,离得最近的一户人家就是云惊鸿,否则他也不会阴差阳错得地敲响她的房门,更不会有后边那些事了……
“……”
等等。
卫长风停下了步子。
逃命……
城门第一家……是云惊鸿!
卫长风心底是害怕的,尤其是想起这一茬之后,他更怕了。
回想着北狄人那些凶神恶煞的脸,卫长风脚步再一次动了。
他调头走了过去。
甚至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调头走回了来时的路。
这条路他那一夜走过,这一夜相同的方向,他不再是逃命,而是去救人。
他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不知为何,直觉告诉他要是不快一点,恐怕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