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日子,或许是卫长风记事以来,最安稳平宁的一段时日。
云惊鸿心善,因着他那句承认,便真将他当成了从血火中归来的英雄。
她的家中并不算宽裕,她却日日备好清粥小菜,端到他床前。伙食虽简单,可对饿了太久,见惯了生死的卫长风而言,这一粥一饭的温热与踏实,已经是世上难得的珍馐。
相处久了,卫长风渐渐也摸清了这小姑娘的脾性。
折虞城的人爱听戏,近来边关“捷报”频传,镇上的戏楼便常演些应景的曲目,《木兰辞》便是其中最叫座的一出。
等卫长风能下地走动了,云惊鸿还特地邀他去看了几场。
卫长风哪里懂戏。
他自小在泥土里打滚,认得的字掰着手指都能数完,台上咿咿呀呀的唱念做打,于他如同天书。
可每每落幕,他总能看见身旁的云惊鸿眼圈泛红,拿袖子悄悄拭泪。
卫长风不明白,不过一场戏罢了,何至于此?
但他如今寄人篱下,全仗着这姑娘好心收留,便也耐着性子陪她坐着。
后来他才恍然想起,那时的她应该是思念她的哥哥。
……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
卫长风越来越觉得,这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子,实在太好,比那尸山血海的战场好过一万倍。
但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觉得自己一个壮年男子,白吃白住终究不妥,所以伤好些后,他便在镇上找了个卸货的零工。
活儿不轻松,一身臭汗换来几十个铜板,可捏在手里,却觉得格外实在。
偶尔工钱结得多些,两人还能凑份子去熟食铺切上半边油光光的烧鸭,回来就着粗面饼子,便能难得开荤一次。
一来二去,两人之间那份最初的客气生疏,也像春雪消融般悄然化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只是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谁也没有去戳破。
得了闲,云惊鸿最爱拉着卫长风讲戏。她说,自己最爱的一出是《霸王别姬》。
“从前我哥哥还在时,带我去听过。”
说这话时,她总爱托着颊边,眼神飘向窗外,望向很远的地方:“台上的霸王穿着蟒袍,画着大脸,威风是威风……可我总觉得,还不如我哥哥有气概。”
她转回头,眼里闪着光:“我哥哥是真正上过战场的,在我心里,他才是真霸王。”
后来,戏楼的台柱子也与人登台演过一出霸王别姬,那一场戏她特地去看了,回来却有些闷闷的,总觉得差点意思。
她常在戏台后头帮忙,听得多了,自己偶尔也忍不住,趁着无人时,对着水缸或墙壁,咿咿呀呀地哼唱几句。戏班的老头有一次路过听到了,还笑着打趣要不要也进戏班,说不定也是个名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