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很快把粥端了过来。
粗瓷碗里,刚出锅的米粥冒着热气,里头只飘着几丝的榨菜,闻着却有一股直往心里钻的暖香。
卫长风接过来,也顾不得烫,沿着碗边便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粥滑进空瘪许久的肠胃,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着,额角很快渗出了细汗。
喝粥的间隙,那姑娘也捧着碗,坐在不远处的小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卫长风这才知道,她叫云惊鸿,今年刚满十六。
她的话……真的很多。
起初或许因着陌生还有些拘谨,声音轻轻的,但几口热粥下肚,身子暖了,话匣子也便打开了。
她说话时眼睛会微微弯起,像月牙,卫长风听着听着,不免放松下来,终于觉得自己的魂也跟着飘回来了。
她小口啜着粥,忽然抬起眼,亮晶晶地望过来:“你在哪儿当差呀?”
卫长风回答,燕云关。
“燕云关……?”
云惊鸿一怔,随即脸上漾开更显然的喜色,身子都不自觉往前倾了倾:“我听街上好多人说,那儿刚打了三年来最大的一场胜仗!是真的吗?你们……真把北狄人打跑了?”
“……”
卫长风握着粗瓷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云惊鸿脸上。
昏黄的室内光线里,他能轻易从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看清一闪而过的崇拜意味。
这种眼神,他从未承受过。
以前在田垄间,他身板不算壮实,常干不了多久便气喘吁吁,寻个树荫躲懒。
爹骂他吃不得苦,是没出息的泥腿子,娘一边缝补衣裳一边叹气,说他脑瓜子不灵,读不进圣贤书。
就连邻家那个总爱咯咯笑的阿花,目光也更常追着隔壁村那个大壮跑。
去了军营更不用说。
旁人穿着正合身的铠甲,走起路来铁叶铿锵,他套上那身征来的甲胄,却空落落地胡乱晃荡。
别人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他光是平举着,没多久胳膊就酸沉得打颤。
回想前半辈子,好像真的没人这样夸过他。
一股混合着酸涩与虚浮的热流,悄悄涌上心口,他迎着那道期盼的注视,喉咙有些发干。
最终,卫长风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反正……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在说谎。
京城里那些大人物在说谎,军报在说谎,这世上好像只剩下谎言是真的。
他多说一句假话,在这荒唐的世道里,又算得了什么?
至少他承认之后,云惊鸿是真的很佩服他。
“真厉害……”云惊鸿轻声叹道,目光落在他搁在一旁洗净却依旧布满划痕与凹坑的胸甲上,“我看你衣裳和铠甲上,好多好多伤……战况一定很惨烈吧?一定……很痛。”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疼惜,随即又扬起:“燕云关离这里好远好远啊,你受了这么重的伤,竟能一路走到这儿……果然,上过战场的人,就是不一样。”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才又问:“对了,说了这么多,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能告诉我吗?”
“卫长风。”他回答道。
“卫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