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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庭园小雪(1/2)

一朝擎雨盖无存,尚有傲霜枝恒挺。

席望荷尽硕果累,坐看菊败铁骨铮!

晨光初透时,霜降推开窗,看见了庭园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谨慎,细如筛过的玉屑,斜斜地织着,把天地织成一张素白的罗网。她倚在窗边看了许久,目光掠过那些失了擎盖的荷塘——夏日里田田如盖的荷叶,如今只剩下枯梗,一根根戳在冰水里,像谁遗落的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写着断章残句。枯梗是铁锈色的,裹了层透明的冰壳,阳光照过来时,折射出细碎的光,仿佛那些逝去的季节还在挣扎着发光。

“姑娘,添件衣裳。”毓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是一件絮了丝绵的斗篷落在肩上,“今儿可冷了,井沿的冰有半寸厚呢。”

霜降拢了拢斗篷,视线却未移开。她在看荷塘对岸那几株梅。枝干黝黑如墨,在素白背景上划出凌厉的线条,像书法家饱蘸浓墨后一气呵成的飞白。枝头已结着苞,米粒大小,裹在冰晶里,透明中透出隐约的绿意——那是种倔强的绿,仿佛在说:任你霜雪压顶,我自蓄势待发。

傲霜枝。她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林姑娘差人送来的帖子。”毓敏递过浅碧信笺,“说在听雪阁设了小雪宴,请姑娘务必赏光。”

霜降展开信笺,林悦的字迹清隽中带着力道:“初雪烹茶,围炉话旧,有故人归。”最后四字让她指尖微顿。故人?她望向庭园深处,雪幕中,听雪阁的轮廓隐约可见,檐角挂着的铜铃在风里零丁作响,像在催促什么。

梳妆时,她选了那支白玉梅花簪。簪子是夏至去年送的,他说梅花半生香扑鼻,而她便是那经霜愈烈的香。铜镜里的女子眉眼淡淡,看不出情绪,只在簪子插入发髻的刹那,唇角微微牵动——那是个极细微的弧度,像冰面上乍现的裂痕,倏忽即逝。

踏出房门时,雪势渐大。不再是玉屑,而是真正的雪花,一片片有指甲盖大小,旋转着落下,优雅得像在跳一场告别之舞。霜降撑起油纸伞,伞面上墨云疏绘的寒梅在雪中若隐若现,花瓣仿佛随时会飘落,融进这漫天飞白里。

穿过月洞门,景致豁然开朗。这庭园原是前朝亲王的别业,占地不过十亩,却纳尽了四时风月。夏至租下它时说:“这样好的园子,该有人赏。”于是他们这群人便常聚在此——春日踏青,夏日纳凉,秋日赏菊,冬日观雪。仿佛真能在这方寸之地,避开尘世喧嚣,做个自在闲人。

可此刻,霜降走在覆雪的石径上,听着靴底碾碎积雪的细微声响,忽然觉得园子空得很。那些夏日喧闹的蝉鸣、秋日簌簌的落叶,都沉寂在雪下了。只剩黑白二色,像一幅未完成的泼墨山水,留白处太多,反而让人心慌。

听雪阁的轮廓在雪幕中渐渐清晰。那是座临水的二层小筑,飞檐翘角,窗棂上雕着缠枝莲纹。还未走近,便听见里头传来笑语声,隔着风雪,朦朦胧胧的,不真切,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可算来了!”晏婷最先看见她,提着海棠红的裙摆迎出来。这姑娘总是鲜艳的,在素白世界里格外扎眼,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株红梅,“我们都到了半个时辰,茶都煮过三巡了!”

阁内暖意扑面。中央铜胎珐琅大火盆烧得正旺,炭火噼啪作响,上头架着铁网,烤着栗子、芋头,香气混着松木炭的烟味,暖烘烘地裹住人。围坐的都是熟面孔:林悦正往香炉里添苏合香,韦斌和邢洲在窗边对弈,李娜偎在熏笼边打络子,墨云疏照例坐在角落,膝上放着那张从不离身的古筝。

还有一个人。

背对着门,站在西窗下看雪。身量修长,穿着石青色杭绸直裰,外罩玄狐氅衣,头发用竹簪简单绾着。霜降的脚步停在门槛处。

那人转过身来。

是夏至。瘦了些,下颌线条越发清晰,像被北地的风霜重新雕琢过。他看着她的目光有些恍惚,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也许是去年的雪,也许是更久远的时光。然后那目光渐渐聚焦,眼睛里漾出笑意,很浅,却一直漫到眼底深处去。

“霜儿。”他唤她,声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说话了。

阁内忽然安静下来。炭火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在空中划出短暂的金线,旋即熄灭。

霜降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在胸腔里。她该说什么?质问他为何不告而别三月?还是像寻常故人那样,道一句“别来无恙”?话堵在喉咙口,像被这暖阁里的热气蒸软了,黏在那里,吐不出来。

“都站着做什么?”林悦适时打破沉默,“霜降,快进来暖暖,你斗篷上都积了雪。”

她这才挪动脚步,收了伞交给毓敏,在火盆边的空位坐下。位置恰好在夏至对面,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他也在看她,目光落在她发间的梅花簪上,停留片刻,又移开,望向她身后的窗——那里,雪正簌簌地落在枯荷上。

“夏至是昨夜子时到的。”韦斌落下一枚黑子,状似随意地说,“本想今晨去你那儿,偏巧遇上初雪,我便做主将人都邀来了——雪天聚饮,人生乐事。”

邢洲哼笑:“你哪是邀人,分明是馋李婶酿了三年的梅花酒。”说着从桌下抱出一只陶坛,拍开泥封。清冽的酒香混着梅花的冷香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炭火气,像把整个冬天的梅林都搬进了阁内。

酒过三巡,阁内的气氛才真正活络起来。

晏婷缠着夏至讲北地见闻,李娜和毓敏低声说着针线花样,韦斌和邢洲的棋局到了紧要关头。墨云疏调了调弦,开始弹《梅花三弄》。琴音清越,与阁外的落雪声应和着,竟分不出哪是琴,哪是雪——琴音里有雪的清冷,雪声里有琴的韵律。

霜降小口抿着酒。酒是去年腊月采初绽绿萼梅酿的,埋在地下整一年,如今启封,正是时候。酒液滑过舌尖,先是梅的冷香,继而泛起蜜的甜,最后喉间留下一缕微苦的回味。她听着夏至的声音,不高不低,讲着北地的风雪、草原上孤独的牧人、盐湖如镜的倒影。

“最难忘的是在阴山脚下遇见的一位老匠人。”夏至转动着白瓷酒盏,盏中酒液晃出细小的涟漪,“他在那里烧制一种特殊的陶器,用当地特有的紫泥,掺入经霜的草灰。烧出来的器物粗粝厚重,泛着铁锈色的光泽。他说,这陶器要经三次霜冻、三次日晒,才能成型。”

“为何非要经霜冻?”晏婷问。

“老匠人说,霜冻会让陶土产生细微的裂痕,再经日晒愈合,如此反复,器身便有了筋骨。”夏至望向窗外,“就像人,总要经历些寒暑,才能立得住。”

霜降忽然想起开篇那几句诗。她放下酒盏,起身走到东窗边。雪不知何时小了,园中一片澄明。残荷的枯梗从雪中戳出来,东一支西一支,凌乱中自有章法。而远处的菊圃——那些曾经绚烂如晚霞的秋菊,如今都已萎败,只剩铁黑色的枝干倔强地挺立着,托着朵朵白雪,像托着某种沉默的誓言。

荷尽硕果累。她想起夏日荷塘里采过的莲蓬,那些饱满的莲子如今何在?有的入了药,有的熬了粥,有的也许被鸟儿啄去,落在不知名的泥土里,等待下一个春天。而菊败铁骨铮——菊花的魂不在花瓣,而在枝干。花瓣娇嫩,经不起风霜;枝干却硬挺,能在雪中站成风景。

“在看什么?”夏至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

“看荷尽,看菊败。”霜降轻声说,“看它们如何把一季的繁华,收束成一身筋骨。”

夏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良久,他说:“我离京那日,路过坡心亭,看见你在亭中烹茶。那时夕阳正好,照得满坡秋水泛金,你坐在那片光里,像一尊宋瓷。我没敢惊动,远远看了片刻便走了。”

霜降心头一震。她竟不知他曾回来过,更不知他看见了她。那日她在亭中待到日暮,煮了整整三壶茶,喝到舌根发苦。茶是甘泽茶,水是山泉水,可喝到后来,只余满口涩意。原来所有的等待,都曾被人见证。

“为什么……”她只说了一半。

“为什么没叫你?”夏至接了她的话,声音更低了,“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想把那个画面留着,完整地留着,不去打扰。就像画师看见好景,总要先远远看着,看够了,才敢落笔。”

阁内传来晏婷清脆的笑声,他们在行酒令了。窗边这一角却异常安静,静得能听见雪从梅枝滑落的簌簌声,像极轻的叹息。

“霜儿。”夏至忽然唤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靛蓝布囊,“给你的。”

霜降伸出手,指尖触到粗麻纹理时微微一顿。那布囊颜色已被岁月洗淡,边角磨得起了细绒,每一处针脚却仍匀整妥帖。她垂眼解开系绳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似的。囊中深褐的种子静静躺着,凑近时,一缕清冽的草木气息漫上来——冷而干净,恰似此刻窗外,雪刚离开梅枝刹那的气息。

“这是?”

“雪莲的种子。”夏至说,“从天山带回的。那位烧陶的老匠人给的,他说这种子要在雪下埋三冬,才能发芽。我想着,或许可以种在庭园的背阴处。”

雪莲。霜降合拢手掌,种子硌着掌心,微微的痒。她想起《春燕无歇》里的句子——今朝冰凝莲遍野。原来有些呼应,早就在时光里埋下了伏笔。

“我会种下。”她说,“等它们破雪而出。”

夏至笑了,这次笑得很深,眼尾漾起细纹,像水面的涟漪:“那时,我们再来赏花。就坐在这个窗边,煮一壶雪水,看雪莲开在残雪里。”

又饮了几巡,天色渐暗。雪虽小了,风却起了,穿过庭园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远古的埙在吹奏离歌。墨云疏换了曲子,弹的是《阳关三叠》。弦音里满是离情,却又在转折处透出豁达——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可故人终究会重逢,在某个落雪的日子,在某个有火、有酒、有琴声的阁子里。

霜降微醺,靠在熏笼边,看火光在众人脸上跳跃。韦斌输了一局,正被邢洲罚酒;李娜的络子打了一半,歪在毓敏肩上睡着了,手里的红线还缠着手指;晏婷还在缠着林悦说悄悄话,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像并蒂的海棠。而夏至坐在她斜对面,正与墨云疏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琴曲的事,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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