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鸣泣几时有?湖畔银树垂影际。
明镜彰显孤舟翁,千叶散尽雪复来!
冬至日的暮色来得早,才五时四十六分,天光已收敛成青灰色调。图书馆落地窗外,那排银杏的枯枝上覆着前夜的薄雪,在渐次亮起的路灯下泛出银箔般脆弱的辉光。夏至合上手中《唐宋诗选》,目光却仍停留在扉页边缘自己随手写下的四行字上。墨迹已干透,每个字的起笔收锋都藏着心事。
霜降走近时几乎无声,只羽绒服与空气摩擦出极轻的窸窣。她在邻座放下书包,取下毛线围巾叠放整齐,这才转头看向窗外:“柳宗元的江雪太孤绝,这景致却孤而不寂。”
夏至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人工湖的冰面覆着平整的雪,像巨大的宣纸铺展。对岸食堂窗户透出的暖黄光晕在暮色中洇开,给这幅冬日水墨添了几笔人间烟火气。更妙的是湖畔那些“银树”——积雪的枯枝在光影中竟真有了金属的质感,仿佛月宫伐桂的吴刚稍一松懈,那些枝桠便会叮咚作响。
“镜中本该有孤舟,有蓑笠翁的。”夏至望着窗外翻腾的混沌,轻声说。他的气息在冰冷的玻璃上呵出一小圈雾,又迅速消散。“可你看,这镜子里,如今只剩下楼的骨架,树的残影。”
霜降没有立即回应。她静静地站在另一侧,目光似乎穿透了狂暴的帷幕,落在某个更遥远宁静的所在。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切开了风的嘶吼:“或许,舟本就不在湖上。”
她微微侧过头,眼中映着灯火的最后摇曳。
“也或许,那面能照见孤舟与老翁的镜子……从来就不是湖水。”
空气静了一瞬。暖气管道深处传来水流轻响,远处书架间有极轻的脚步声,像怕惊扰了这黄昏的静谧。夏至忽然想起那些断续的梦——总是盛夏,总是蝉鸣震耳的午后,竹帘筛落的光斑在青砖地上晃动,有个女子背对他坐在药碾前,手腕转动时带动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白如藕的小臂。他坐在窗下看书,其实半个字也读不进,目光总被那截手腕牵了去。
“你信前世吗?”霜降忽然问道,声音轻得像初冬窗上的第一缕霜痕。
这问题来得实在突兀,仿佛一颗石子掷入午后的静潭。夏至微微一怔,目光从书页间抬起,正看见她搁在木桌上的手——手指细长似竹,骨节分明却不过分嶙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在斜照里泛着润泽的光。这样一双手,若是握住那只老药碾的木柄,定是稳当又好看的;若是执笔,大约也能落得一手清峻的字。夏至不由得走了神,思绪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忽忽地想着:这双手在前世,或许捣过药,或许也题过诗呢?
“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夏至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播报晚间新闻时那种令人安心的温厚,仿佛在开启一个既深邃又日常的话题,“总不会是昨晚的梦还没散场,或者今早的茶里喝出了上辈子的回甘吧?”话里藏着某种熟悉的俏皮,像把严谨的逻辑悄悄拧了个花,让人会心一笑。
霜降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划,像在写一个看不见的字。“就是突然觉得,”她慢慢说,声音里掺了点讲述远方故事时特有的柔和与怅惘,“有些场景,有些人,明明第一次见,却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间,忽然笑了一下,“你说,这会不会是记忆河床里埋着的贝壳,被今生的浪轻轻一推,就送到了脚边?”
夏至被她这诗意的比喻点亮了眼神,那反应里透着一种敏捷的、带着光亮的好奇。“要照这个思路,”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摆出副探讨重大发现的架势,“那咱俩现在这场闲聊,说不定是某个古老话本边角里漏出的一行批注——你那时许是个爱追着问‘为什么’的小童,我呢,大概是个总被你问住,只好摸着胡子望天的闲散人。”
窗外的光轻轻挪了一尺,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处。气氛变得既轻盈又深邃,玩笑与玄思像茶和水一样交融。那个关于“信不信”的答案,反倒成了最不必急着打捞的月亮——它安静地沉在对话的湖底,被一圈圈温暖而机智的涟漪温柔地环抱着,漾开在渐浓的、属于此刻的暮色里。
霜降望向窗外。暮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浓稠,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消融在靛青的天际线后,像滴入清水的墨迹。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沫斜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桑。
“我常梦见不该记得的场景。”她声音轻得像梦呓,“竹舍,夏蝉,药草香,还有……”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划过夏至笔记本上那四行诗,“一个总在窗边看书的背影,青衫,侧脸的线条像是用工笔细细描过的。”
夏至感到后颈汗毛竖了起来。太相似了,相似得令人不安。那些梦境碎片他从未对人说起,像是私藏的秘宝,又像羞于启齿的癔症。
“那人的左眼角,”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是不是有颗痣?”
霜降猛地转头。她的眼睛在灯光下睁得很大,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震动。许久,她才极慢地点头,然后抬起手,用食指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左眼角下方——就在那里,一颗淡褐色的小痣静静卧着,像是前世留下的印记。
两人都沉默了。窗外的雪下得紧了些,风卷雪片扑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敲击声。图书馆里所有日常的声音——翻书声、写字声、暖气嗡鸣——此刻都退得很远。
“我也做那样的梦。”夏至说,“不过梦里,我是看书的那个。”
霜降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蜷起,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手机震动适时打破了凝滞。林悦的来电照片在屏幕上跳跃——她硬设的笑脸灿烂得像要溢出屏幕。夏至按下接听键,她清脆的声音立刻炸开:
“夏至!你和霜降在一起吗?快来三食堂二楼,今天冬至聚餐!就差你们俩了!不吃饺子耳朵会冻掉的,老话!”
挂断电话时,霜降已经起身收拾书包。“走吧。”她说,嘴角扬起很浅的弧度,“不然林悦真会杀到图书馆来。”
推开门,冷空气如潮水涌来。雪下得正紧,大朵大朵的雪花从漆黑夜空旋转飘落,在路灯的光柱里跳着无声的华尔兹。夏至撑开深蓝色的伞,将两人罩在
经过人工湖时,霜降忽然停下脚步。“你看。”
湖心那方常年隐没的礁石破冰而出,积雪覆顶,静卧在苍茫中确如一叶搁浅的孤舟。路灯的光从侧面扫来,在冰面上投下它细长而朦胧的影。影子边缘融进雪里,随风轻颤,竟似握着无形的钓竿。
“看,舟虽不在水上,影子却在垂钓。”霜降的声音很轻。
夏至静默着。他凝视那随光波动的暗影,心中蓦然浮起另一番感触——那影子不像垂钓,倒似在无言地打捞,打捞着沉在冰层之下、时间深处的什么东西。
风声里忽然夹杂了别样的声响——细微,尖利,持续不断,像是金属丝在玻璃上摩擦。
“是蝉鸣?”霜降凝神细听。
不可能,这是寒冬腊月。但那声音确凿存在,在风雪的间隙里钻出来,又迅速被淹没。夏至感到心跳漏了一拍。
食堂的暖光从门玻璃透出,喧哗的人声像一堵墙,将诡异的蝉鸣隔绝在外。推开门,温暖的气息和声浪立刻将他们吞没。
三食堂二楼热闹得像过年。长条桌上摆满了盘碟:白胖的饺子堆成小山,金黄春卷油光闪亮,红烧肉在青花瓷碗里颤巍巍的,几盘清炒时蔬碧绿诱人。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人声、暖气混合成的独特气味。
林悦穿着大红色毛衣,在人群中像团跳跃的火焰。“就等你们俩了!”她挥舞筷子,“饺子刚出锅,我亲手包的!”
大家纷纷落座。夏至环顾四周:毓敏正低声跟李娜说着什么,两人不时瞟向邢洲和晏婷那边;邢洲坐得笔直,晏婷歪头听苏何宇说话;柳梦璃安静喝汤;弘俊的位置空着,碗筷已摆好。
这是他们这群人的常态。从大一开始莫名其妙混在一起,时间像最好的粘合剂。
“霜降寒假回家吗?”晏婷问。
霜降摇头,夹起饺子小心吹气。“不回了,在图书馆古籍部整理文献。”
“古籍?”苏何宇眼镜片后的眼睛亮起来。
“主要是明清地方志,民国手稿。”霜降微笑,左眼角的痣随着笑容微微上挑,“每本书都有生命。摸那些纸页,看那些字迹,那些批注、夹在书页里的干花叶片——都是前人留下的痕迹。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整理书,是在和过去的人对话。”
夏至心里一动。整理古籍,和过去对话——这与她的梦境,那些关于前世的恍惚,是否有隐秘的联系?
“夏至你呢?”李娜问。
“回家一周,然后回来准备实习面试。”
毓敏挑眉,她今天涂了豆沙色口红,衬得肤色格外白皙。“那家公司面试很严,要过五关斩六将。”
“还在准备。”夏至老实说。其实这些天心思根本不在实习上。
饺子很快被消灭大半。林悦又端上汤圆,芝麻馅的在红糖水里浮沉,像小小的月亮。韦斌举起可乐杯:“来来来,碰一个!祝大家冬至快乐,想要的都得到,得不到的都释怀!”
杯子叮当相碰。夏至看着这一张张年轻的脸——林悦灿烂如向日葵,毓敏冷静藏温柔,李娜眼里满是对世界的好奇,晏婷看邢洲时小心翼翼的期待,苏何宇眉飞色舞的样子,柳梦璃永远安静的陪伴——这些鲜活的生命,多好啊。
可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总是空落落的?
霜降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看窗外。”
食堂的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雾,将外面的景象晕染成一片朦胧。只有几处被指尖划开或呵气融出的缝隙,透出疯狂的雪幕。路灯的光在密集的雪花中奋力晕开,变成一圈圈毛茸茸、湿漉漉的光晕。
“等到最后一片叶子也落净的时候,雪,也就该来了。”霜降望着那片混沌,轻声说道。
夏至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在食堂温黄的灯光下清澈极了,倒映着灯光,也倒映着某种深邃的、他尚未能完全解读的思绪。眼角下那颗小小的痣,静静地缀在那里,像一个精致的标点,恰到好处地停顿在某句未尽的话之后。
聚餐接近尾声时,正在刷手机的毓敏忽然“咦”了一声。
“气象台发布暴雪橙色预警。”她念道,“今晚到明天有大到暴雪,积雪深度可达20厘米,最低气温零下12度。”
“零下12度?”韦斌瞪大眼睛,“这要冻掉下巴啊。”
邢洲推推眼镜:“全球气候异常,极端天气越来越频繁。”
晏婷担忧地看着窗外:“怎么回去?路都看不清了。”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声音从门口传来:“雪还要下三小时。”
弘俊站在门口,肩上落着厚厚的雪。他拍掉雪走进来,在空位坐下,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己家。“我看了雷达图。要回去最好趁现在。”
他的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大家纷纷起身。穿外套时,食堂的暖气还裹着身体,一推开门,冷空气像冰墙迎面拍来,肺叶被冻得生疼。
雪真的疯了。
不再是优雅飘落的雪花,而是被狂风卷着横扫的雪片,密集得像白色沙尘暴。能见度不足十米,远处路灯成了模糊光晕。积雪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腿。风呼啸着,像万千鬼魂哭嚎。
“跟紧我。”弘俊走在最前面,背影在雪幕中像移动的灯塔。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挪。夏至护着霜降走在内侧。她低着头,小心踩着前人脚印,手紧紧抓着他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校园在暴雪中完全变了模样。小路消失,灌木丛成浑圆雪包,长椅成白色雕塑,路灯杆裹着厚雪衣,像披孝服的巨人。世界只剩两种颜色:墨黑的夜,惨白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