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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砺冬风魄(2/2)

走到人工湖边,风突然小了。大家趁机停下喘气,拍打身上积雪。

夏至望向湖心。那形似孤舟的礁石已被雪彻底吞没,化作冰面上一座模糊的隆起。唯有对岸图书馆的灯火穿透雪幕,像雾中遥远的灯塔,兀自亮着。

“镜面已昏,孤舟已没,独钓寒江的人……也已不见了。”霜降的声音在风雪中飘忽不定。

夏至一时无言。他转头看她冻得发白的脸颊与凝结冰珠的睫毛——猝不及防地,一个画面狠狠撞进心里:也是这样的风雪天,这样的湖岸,这样两个人并肩而立。衣着迥异,场景不同,但那彻骨的寒,那无言中的相依,却一模一样。

“我们……是不是以前也这样站一起过?”

霜降转头看他,眼睛在雪光中亮得惊人。“你也感觉到了?”

夏至点头。那种既视感太强烈,强烈到无法用巧合解释。

风又大起来,卷起湖面雪沫形成白色旋风。图书馆灯火在旋风后闪烁不定,像在眨眼,像传递密语。突然,那诡异的蝉鸣声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更尖锐。

“你们听见了吗?”李娜颤声问,紧紧抓住毓敏手臂。

“是冰晶摩擦的声音。”弘俊仰头看天,“但这种频率……不太正常。”

蝉鸣持续着,时高时低,时远时近。夏至感到心脏狂跳。他看着霜降,发现她正闭眼皱眉,像忍受痛苦。

“你怎么了?”

霜降睁眼,眼神涣散一瞬才聚焦。“我听见……有人在叫我名字。不,不是我的名字,是另一个……凌霜。”

凌霜。这两个字像钥匙,打开夏至记忆深处某扇锁死的门。是的,在那些梦境里,他好像确实这样叫过她。

“殇夏。”霜降忽然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你是不是叫……殇夏?”

夏至感到浑身血液都凉了。殇夏。这个从未对人说起的名字,这个只在最深沉的梦境里出现过的身份。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霜降摇头,泪水涌出来,瞬间在脸颊冻成冰痕,“我就是知道。就像我知道我叫凌霜,就像我知道我们曾经……在那个竹舍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夏天。”

风在这一刻登顶。它狂野地撕扯万物,卷起满湖积雪,筑成一道冲天而地的白色帷幕。图书馆的灯火在帷幕后剧烈摇晃,明灭不定,如风中残烛。蝉鸣尖锐到刺破耳膜,成为这混沌里唯一的、最后的嘶喊。

然后,一切突然静止。

风停了。雪停了。蝉鸣消失了。

世界陷入诡异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血液流动的声音,时间滴答走过的脚步。

湖面的雪涡缓缓散开。在散开的中心,露出那块礁石——不,不是礁石。雪被吹开后,夏至清楚地看见,那是一块石碑,半截埋在冰里,只露出顶部,上面刻着两个依稀可辨的字:

**故冢**

石碑前的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很细,很长,从石碑脚下延伸到湖岸,像用极细的笔在镜面上画下的裂痕。透过裂缝,能看见冰层下的湖水,漆黑,深邃。

所有人都愣住了,屏住呼吸。

霜降忽然松开夏至的手,朝裂缝走去。

“别去!”夏至抓住她手臂。

霜降回头看他,眼神清澈得可怕。“我必须去。它在召唤我。不,是我们在召唤彼此。”

她挣脱夏至的手,一步一步走向裂缝。夏至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站在裂缝边,低头看去。起初只有黑暗。但渐渐地,黑暗中浮现出光点——幽蓝,清冷,像深海磷火。光点连成一片,显露出画面:

竹舍。夏日的竹舍,竹帘半卷,阳光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药碾在转动,沙沙作响。窗边坐着看书的青衫男子,抬起头,对碾药的女子微笑。女子回头,左眼角的痣在日光下微微发亮。蝉鸣如雨。

画面变化。暴雨如注,竹舍在风雨中飘摇。女子披蓑衣要出门,男子拉住她手腕,争执,最后女子冲进雨幕。画面再变:疫病横行的夏日,女子面色苍白却仍在诊脉开方,男子在一旁捣药,动作越来越急。最后画面:女子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男子握着她的手,泪水滴落。女子嘴唇翕动,说了最后一句话——

“来世……若还能遇见……”

画面碎裂。光点消散。湖水重归黑暗。

裂缝开始闭合。冰层发出细微咔嚓声。那道细痕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冰面恢复平整。

只有石碑还在,静静立在湖心,“故冢”二字在雪光中泛着幽暗光泽。

霜降瘫软下去。夏至及时扶住她,发现她浑身冰冷,像刚从冰窖捞出。她眼睛紧闭,呼吸微弱,嘴角却带着一丝奇异微笑。

夏至抱起她——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出的气息拂过他脖颈,温热,真实。

“回去。”夏至说,抱着霜降转身。

其他人跟在他身后,沉默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震惊、困惑、恐惧,还有说不清的恍然。

雪又开始下了,轻轻柔柔的,像要抚平刚才的狂暴。路灯的光在雪中晕开温暖光晕,脚印被新雪覆盖。世界恢复了平静,恢复了日常的表象。

但在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走到霜降宿舍楼下,门厅灯光温暖明亮。值班阿姨在打瞌睡,电视播放晚间新闻,一切如常。

“她没事吧?”毓敏担心地问。

“没事,睡一觉就好。”

夏至轻轻摇醒霜降。她睁开眼,眼神起初涣散,慢慢聚焦。她看着夏至,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殇夏。”她轻声说,然后笑了,笑容很淡,却直达眼底,“我们又遇见了。”

夏至感到眼眶发热。他点点头,什么也说不出。

霜降从他怀里下来,站稳步子。“我上去了。”她说,转身走向宿舍楼。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还能见面吗?”

“当然,随时。”

霜降笑了,这次笑容明亮了些。她挥挥手,推门进去,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夏至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门,久久不动。雪落在他肩上、头发上、睫毛上,他浑然不觉。心里充满复杂情绪——震惊,恍然,恐惧,还有喜悦。就像丢失了最珍贵的东西多年,终于在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重新找到。

毓敏拍拍他的肩。“走吧。”

夏至点头,转身朝自己宿舍楼走去。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一切。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覆盖不了的。它们会在适当的时机破土而出,会在命定的时刻重新相遇。

就像千叶散尽,雪复来。

而雪化之后,将是新芽萌发的春天。

他抬头望向夜空。雪片旋转飘落,在路灯的光里像无数细小的银蝶。远处,湖心的石碑静静立在冰面上,“故冢”二字若隐若现,像是一个句点,又像是一个冒号——结束了一段故事,又开启了另一段。

推开宿舍楼的门,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楼梯间传来脚步声、笑闹声、游戏音效声——所有这些属于现世的声音,此刻听来格外亲切。

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经过窗户时,他停下来,再次望向窗外。雪夜依旧,但有什么东西不同了。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期待,某种即将破茧而出的悸动。

就像冬至之后,白昼会一天天变长。

就像寒冬深处,春天已在悄悄孕育。

就像所有结束,都是另一种开始。

回到宿舍,关上门,将风雪关在外面。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关不住的——那些苏醒的记忆,那些清晰的梦境,那些跨越时空的羁绊。

它们会像种子,在冰雪下蛰伏,等待适当的时机。

而那个时机,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

在日历即将翻过最后一页的时刻。

在旧年将尽、新年将至的——

那个旦夕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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