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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浮秋几度(2/2)

虽然隔着水幕般的光影,夏至还是一眼认出——那是前世的自已,殇夏;和他身边的,凌霜。他们穿着宋制衣袍,殇夏是靛青色的直裰,凌霜是月白色的褶裙,外罩一件竹青色的褙子。两人并肩而立,望着湖面,似乎在交谈什么。

“他们听不见我们吧?”林悦小声问,像是怕惊扰了画面中的人。

“应该听不见。”鈢堂说,“这是时间的回响,不是通道。”

但就在这时,画面中的凌霜忽然转过身,视线似乎穿透了时空的屏障,直直看向此刻岸边的霜降。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霜降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画面中的凌霜又说了一遍,这次口型更清楚。霜降的嘴唇也跟着动了动,无声地重复那几个字。夏至仔细辨认,依稀是:“……记得……莲子……”

然后秋日景象开始波动、消散,像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但在完全消失前,另一幅画面又浮现出来——

是冬景。大雪覆盖的时镜湖,冰封如镜。湖心处,一个蓑衣老翁正凿冰垂钓。老翁抬起头,竟然是鈢堂年轻时的模样,只是眼神比现在更苍凉。他钓起一尾冰封的鱼,那鱼在离开水面的瞬间,竟化作一粒莲子,落回冰洞中。

最后是春景。新柳初绿,湖畔野花点点。冰消雪融的水面上,那粒莲子破冰而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开花——是一株并蒂莲,两朵花,一粉一白,在春风中摇曳。

三季景象如快速翻动的画册,在夕阳下的湖面上轮番上演。每一幕都真实得触手可及,却又虚幻得像一场集体的幻觉。

当最后一道金光被云层吞没,湖面恢复了平常的阴沉。那两片荷叶依旧挺立,只是周围的金晕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光影戏法。

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不是戏法。

良久,韦斌才长出一口气:“我需要坐一会儿。”

李娜扶着他到旁边的长椅坐下。其他人还站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们说的莲子……”霜降转向夏至,“是我们手里的那些吗?”

夏至从衣袋里取出锦囊。两个月来,他一直随身带着这粒莲子,偶尔会感到它微微发热,像一颗沉睡的小小心脏。此刻,锦囊竟然真的在发烫,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温度。

霜降也取出她的那粒——同样在发烫。

鈢堂看着两人手中的锦囊,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并蒂莲的种子……果然选择了你们。”

“选择了我们?”夏至不解。

“有些东西是会认主的。”老人缓缓道,“就像时间会记住那些在它身上留下印记的人。你们的前世——殇夏和凌霜——一定在这湖边做过什么,让时镜湖记住了他们的气息。所以当他们的转世再次接近,湖水就开始……回应。”

“做什么样的事?”霜降追问,“能让一片湖记住几百年?”

鈢堂沉默片刻,指了指弘俊手中的笔记本:“或许那里面有答案。”

弘俊翻到另一页,念道:“……康熙三十七年秋,有书生殇夏与其妻凌霜居于湖畔。二人皆雅好莲,于湖中植并蒂莲数十株。是年大旱,湖几涸,莲尽萎。夫妻日夜担水浇灌,终不敌天时。凌霜泣于湖畔,泪入土中。奇的是,次年春,莲竟复生,且花开并蒂者倍于前。乡人皆异之,以为精诚所至……”

“精诚所至。”夏至重复这四个字,感到掌心的莲子又烫了几分。

“后面还有。”弘俊继续念,“……后殇夏早逝,凌霜守于湖畔,终身未嫁。每至秋日,必泛舟湖上,撒莲子于水中。临终前,嘱人将其骨灰与莲子同撒湖中。自此,时镜湖每至浮秋之际,必有异象……”

故事念完了,湖边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枯芦苇的沙沙声,像叹息,又像低语。

霜降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握紧手中的莲子,轻声说:“所以她是把所有的念想,都种进这片湖里了。”

“不只是念想。”鈢堂说,“是时间本身。她用一生的守候,把那个秋天的记忆,烙进了湖水的血脉里。所以每到季节交替,湖水就会‘想起’那个秋天,想起那个站在湖边流泪的女子,想起她撒下的每一粒莲子。”

夕阳完全沉没了,天光迅速暗下来。湖面变成深灰色,像一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墨玉。那两片荷叶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偶尔风吹过时,才能从水声里知道它们还在那儿。

众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临行前,鈢堂叫住夏至和霜降:“你们手里的莲子,如果想种,可以种在湖里。不想种,就留着。但记住——它们已经不是普通的植物种子了。”

“那是什么?”夏至问。

“是时间的种子。”老人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种下去,长出来的可能不只是莲花。”

回程的车上,没人说话。大家都还沉浸在刚才那超现实的景象里,需要时间消化。夏至开车,霜降坐在副驾驶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城市华灯初上,霓虹在湿润的街道上拖出长长的、颤抖的光尾。

“你觉得,”霜降忽然开口,“前世的我,为什么要那么执着地种莲?”

夏至想了想:“也许对她来说,那不只是莲花。”

“那是什么?”

“是……与你有关的时光。”夏至慢慢组织语言,“每一粒莲子,都藏着一个与你共度的秋天。她把它们种下去,是希望那些时光能年复一年地重现,哪怕只是在水中的倒影里。”

霜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很美的执念。但也很悲伤。”

“为什么悲伤?”

“因为她在用一生的时间,打捞一个再也回不去的过去。”霜降转过头看他,“而现在的我们,会不会也在做同样的事?”

这个问题让夏至无法回答。他握紧方向盘,感到衣袋里的莲子贴着他的胸膛,温暖得像一颗小小的心脏——不是他自己的心跳,而是另一个时空传来的、微弱而执着的搏动。

车停在霜降家楼下时,雨又下起来了。还是只敲打西窗的那种雨,细密而固执。

霜降没有立刻下车。她看着车窗上蜿蜒的水迹,忽然说:“我想把它们种下去。”

“莲子?”

“嗯。”她点头,“但不是为了重现过去。是为了……让过去和现在有个交代。”

夏至明白了她的意思:“什么时候去?”

“明天吧。趁浮秋的景象还在,趁我们还记得那种感觉。”

“好。”

霜降下了车,撑着伞站在雨中。她回头看了夏至一眼,路灯的光透过雨丝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温柔又坚定。她说:“晚安,夏至。明天见。”

“明天见。”

车开走后,霜降没有立刻上楼。她站在雨中,摊开手掌,看着那粒静静躺在掌心的莲子。雨水打在上面,莲子表面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从长眠中苏醒的眼睛。

她轻声说:“你等了很多年吧?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两个合适的人。”

莲子当然不会回答。但那一刻,霜降确信自己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脉动——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跳动,而是一种精神的震颤,像是遥远的记忆在共鸣。

她握紧莲子,转身走进楼道。

而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夏至家中,他从锦囊里取出莲子,放在书桌上。台灯的光线下,莲子表面的那道金线似乎比之前更明显了,像一道细小的闪电,封存着某个季节的秘密。

他翻开一本空白笔记本,拿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最后,他只写了八个字:

“浮秋几度,莲心知否。”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西窗,敲打着这个介于冬春之间的夜晚。而时镜湖底,那些沉睡了几百年的莲子,似乎都在轻轻颤动,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

在更深的夜里,当城市大多数人已沉入梦乡,湖面上又起了雾。乳白色的雾霭贴着水面蔓延,所到之处,涟漪自动平息,仿佛时间本身屏住了呼吸。

那两片荷叶在雾中若隐若现,而在它们周围的水下,更多的嫩芽正在萌发——不是两片,不是十片,而是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像是整个湖底都在苏醒。

而每一片嫩芽的尖端,都凝聚着一滴露珠。露珠里,都映着一抹夕阳的红。

那是几百个秋天,几百个黄昏,几百次回眸与等待,终于在这个早春的雨夜里,找到了回家的路。

浮秋几度?湖不语,只以莲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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