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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风车与海(1/2)

一轮弯月济天穹,芦苇连天沐银辉。

风遣万轮送清凉,美景如画映江山。

五月十五日晚上十点十分,夏至站在废弃的盐田边,第一次真正看见了那架风车。它比他想象中更高大,也更苍老。木质的叶片在夜风中缓慢转动,每转一圈,就发出悠长的、叹息般的吱呀声,像是疲惫的巨人翻了个身,又像是时光本身在关节处发出的摩擦声。

月光很好。不是满月,是一轮弯月,却异常明亮,清辉洒下来,给整个世界镀上了一层水银。风车脚下,是连绵到天际的芦苇荡,芦花未开,叶子却已经长得很高,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随风起伏时,真像一片凝固的波浪。

“这就是‘望归车’。”带他来的当地老人指着风车说,“三百多年了,还在转。”

夏至仰头望着。风车有八片叶片,每片都有四五米长,木质已经发黑,上面布满裂纹和苔藓。但神奇的是,它依然在转,不快不慢,保持着一种恒定的节奏,仿佛这三百年来从未停歇过。

“它为什么叫‘望归车’?”夏至问,其实他早知道答案——邢洲给的书里写过。但他想听当地人亲口说。

老人点燃一支烟,火星在夜色中明灭:“老辈子传下来的故事。说明朝有个盐商,姓陈,出海贩盐,三年未归。他妻子每天傍晚都到这儿来等,后来索性出钱建了这架风车,说风车转一圈,就替她呼唤一声。转了七年,丈夫真回来了。”

“七年……”夏至喃喃道。

“是啊,七年。”老人吐出一口烟,“回来后,夫妻俩把风车保留下来,取名‘望归’。说来也怪,从那以后,这风车就有了灵性。有人要出远门前夜来看它,它转得特别慢,像舍不得;有人从远方归来时来看它,它转得轻快,像在欢迎。”

夏至静静听着。夜风拂过,带来咸湿的海的气息,也带来芦苇沙沙的声响。风车转动的声音混在其中,确实像某种语言——不是人语,是风与木、时间与等待交织成的语言。

十点十二分,他拿出手机,给霜降拨了视频通话。铃声响了三下,接通了。屏幕里出现霜降的脸,背景是她家的书房,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古籍。

“你到了?”霜降问,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有些细微的电流声,却依然清澈。

“到了。”夏至把摄像头转向风车,“看,这就是我说的那架。”

屏幕里,霜降凑近了些,眼睛睁大:“哇……比照片上更有气势。它在转吗?”

“在转。你听——”夏至把手机举高,让风车转动的声音传过去。

吱呀——吱呀——缓慢而规律,像心跳,又像钟摆。

霜降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声音……有点像松涛。”

“我也这么觉得。”夏至说,“那天在湖边听到的‘别君风’,可能就是这种声音的预告。”

“预告?”霜降顿了顿,“你是说,风车的声音,其实早就传到了时镜湖?”

“鈢堂不是说,所有的风都是相通的吗?”夏至望着风车,“风能把这里的声音带到千里之外,也能把那里的思念带到这儿来。”

霜降沉默了。屏幕里,她的睫毛垂下,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过了几秒,她才说:“你那边月亮好亮。”

“嗯,弯月,但很亮。”夏至把摄像头转向天空,“你那边呢?”

“我这边……”霜降走到窗边,推开窗,“也是弯月,但有点云,朦朦胧胧的。”

两人隔着屏幕,看着同一轮月亮挂在不同的天空。七百公里的距离,在月光下似乎缩短了一些,却又因为无法真正共享同一片月光而显得更加遥远。

“对了,”霜降忽然说,“鈢堂今天来电话了,说湖里的莲子有动静了。”

夏至心里一跳:“什么动静?”

“发芽了。”霜降的声音里透着不可思议,“才种下去十天,按理说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发芽。但鈢堂说,他今天去看时,水下的泥土裂开了小缝,有嫩芽要钻出来的迹象。”

十天。夏至算了一下,从他离开那天算起,确实只有十天。这么快的生长速度,违背了所有植物学的常识。

“鈢堂怎么说?”他问。

“他说……”霜降顿了顿,“‘有些等待等不及了’。”

有些等待等不及了。这话让夏至心头一颤。他望着眼前缓缓转动的风车,忽然觉得,这架转了三百年的风车,或许也在等待什么——不是等待某个具体的人归来,而是等待某个时刻的降临,某个约定的实现。

老人掐灭烟头,对夏至说:“小伙子,你自己看吧。我回去了,夜露重,小心着凉。”

“谢谢您。”夏至道谢。

老人摆摆手,蹒跚着走进芦苇丛中的小路,很快消失在月色里。现在,整片盐田边只剩下夏至一个人,和这架古老的风车。

十点十四分,风忽然大了起来。风车转动的速度明显加快,吱呀声变得密集,像是从叹息变成了诉说。芦苇荡起伏的幅度也更大了,银色的波浪翻滚着,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深蓝色的夜空相接。

夏至走到风车脚下,伸手触摸木质的塔身。木头很粗糙,布满岁月的刻痕,有些地方已经风化得酥脆,一碰就掉下细小的木屑。但在这些沧桑之下,他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温度——不是阳光残留的余温,也不是木头发酵产生的热量,而是一种更微妙、更难以言说的温暖,像是这架风车拥有自己的生命体温。

他靠着塔身坐下,抬头望着转动的叶片。月光从叶片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移动的光斑,明明灭灭,像眨动的眼睛。

“如果风车会说话,”他对着手机说,“它会说什么?”

屏幕里,霜降想了想:“大概会说:‘我转了三百年,看了三百年的人来人往,等了三百年的聚散离合。’”

“像个哲人。”夏至笑了。

“更像是个守望者。”霜降轻声说,“守着这片海,守着这些芦苇,守着所有从这里出发和归来的人。”

是啊,守望者。夏至想起自己离开那晚,时镜湖底那两团为他点亮的光。那是不是也是一种守望?湖在守望,莲在守望,霜降在守望,所有留在那里的人都在守望。

而他,是这个被守望的远行者。

“我今天遇到一件怪事。”夏至忽然说。

“什么事?”

“下午去项目现场,路过一片老街区。”夏至回忆着,“有条巷子叫‘莲香巷’,我鬼使神差走进去,发现巷子尽头有口古井,井台上刻着……荷花。”

霜降的呼吸停了一瞬:“荷花?”

“嗯,而且是并蒂莲的图案。”夏至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下午拍的照片,“你看。”

照片里,青石井台上,确实刻着一对并蒂莲,线条古朴,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来。更奇的是,井台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莲子壳——不是新鲜的,是陈年的,已经发黑干枯,但形状完好。

“我问了附近的老人,”夏至继续说,“他们说这口井叫‘双莲井’,传说清朝时有一对夫妻住在巷子里,妻子爱莲,丈夫就在院子里种满荷花。后来丈夫外出经商,妻子每天到井边打水浇花,等丈夫归来。等了三年,丈夫没回来,妻子病逝了。但奇怪的是,她死后,井里每年夏天都会开出并蒂莲,从井口一直蔓延到整个院子。”

“后来呢?”霜降问。

“后来院子几经易主,荷花渐渐没了。但井还在,井台上的刻痕还在。”夏至顿了顿,“最让我惊讶的是,老人说那对夫妻的名字——丈夫叫陈夏,妻子叫凌霜。”

视频那头,霜降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屏幕晃动了一下,是她把手机拿近了:“陈夏……凌霜……”

“和我们的前世同名。”夏至说,“而且年代也对得上。殇夏和凌霜是康熙年间,陈夏和凌霜是清朝中后期,相差一百多年。但名字一样,故事也相似——都是丈夫远行,妻子守望,都与莲花有关。”

“轮回……”霜降低声说,“难道不止一轮?”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风车在头顶转动,声音悠长;芦苇在四周起伏,银光粼粼;月光在天穹铺洒,清辉万里。一切都美得像画,却又真实得让人心悸。

十点十六分,风车忽然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八片叶片同时静止,像是时间按下了暂停键。然后,以一种更缓慢、更沉重的速度重新开始转动,吱呀声拖得更长,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回应什么。

与此同时,夏至感到衣袋里的香囊在发烫。他掏出来,发现霜降给他的那个香囊,此刻正散发着温热的温度,里面的干莲花瓣似乎活了过来,重新散发出新鲜的香气——不是干花的陈香,是鲜花的清香,带着水汽,带着露珠,带着时镜湖清晨的气息。

“你给我的香囊,”他对霜降说,“在发热。”

屏幕里,霜降怔了怔,随即也拿出一个东西——是夏至临走前给她的一个小挂件,上面串着一颗从时镜湖边捡的鹅卵石。“这个也是,”她说,“在发烫。”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七百公里的距离,两个不同空间的信物,在同一时刻产生了同样的反应。这不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是风车,”霜降忽然说,“是风车转动的声音,激活了什么。”

“激活了什么?”

“激活了……莲子之间的连接。”霜降的声音有些颤抖,“鈢堂说过,那两粒莲子是并蒂莲的种子,本是一体。就算分开千里,它们之间也有看不见的连线。当某种频率的声音响起时,连线就会共振,就会……”

“就会怎样?”

霜降沉默了几秒,才说:“就会让它们加速生长,加速开花。因为等不及了,因为……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这话像一块冰,滑进夏至的心里。他想问“什么时间不多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项目不是三个月吗?”

“我可以提前。”夏至说,“进度比预期快,也许一个半月就能完成主体工作。剩下的收尾,可以远程处理。”

屏幕里,霜降的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暗下去:“不要为了提前回来赶工,身体要紧。”

“不是赶工。”夏至望着风车,“是觉得……这里的事情,好像快要了结了。”

“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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