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西征策
长安,未央宫,初春的晨光透过高大的殿门。
斜照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映出森然肃穆的光晕。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玄色朝服与深绯官袍如林,寂静无声。
唯有殿外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偶尔传来宫阙飞檐下铜铃的清越撞击声,敲破这压抑的宁静。
高踞于龙椅之上的,是前秦天王苻坚。
他今日未着常服,而是披上了一套特制的“四海升平”十二章纹衮冕。
玄衣纁裳,以金丝绣出日月星辰,显得威严肃穆。
臂展过膝,目含紫光,扫视群臣时,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侍立在御阶之侧,略后半步的,正是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王猛。
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丞相袍,与满殿朱紫格格不入。
身形清瘦,面色因常年劳心而带着一丝疲惫的苍白。
然而,那双“曜石寒瞳”深邃如渊,平静地注视着殿中的一切。
仿佛早已将,所有的纷争与利弊算计分明。
苻坚缓缓开口,声音洪亮,回荡在巨大的殿宇中。
“西域诸胡,包藏祸心,丝路阻塞,商旅不行。”
“更有柔然残部,盘踞西陲,勾结不臣,窥我关中。”
“朕承天命,抚有四海,岂容卧榻之侧,鼾睡他人?”
“今国帑渐丰,甲兵已利,朕意已决,当遣上将,提劲旅。”
“西出玉门,扬威绝域,复通丝路,以靖边患!”
话音刚落,殿中便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一名身着华丽紫袍,代表氐族旧贵势力的老臣,太尉苻廋。
手持玉笏,迈步出班,声音带着急切:“陛下!万万不可!”
他深吸一口气,陈述利害:“陛下,西征之事,关乎国本!”
“自永嘉之乱以来,中原板荡,胡汉纷争百年。”
“我大秦虽定关中,然慕容鲜卑虎踞河北,冉闵凶顽窃据江东。”
“此二者皆心腹之患,岂可轻动?”
“西域万里之遥,荒漠绝域,大军远征,粮秣转运艰难,纵使得地,如何久守?”
“昔汉武帝通西域,虽扬国威,然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前车之鉴啊陛下!”
“不如谨守关陇,积蓄民力。”
“待扫平慕容、冉闵,天下定于一尊,再图西域不迟!”
苻廋身后,一众氐族勋贵及部分持重汉臣纷纷附和。
“太尉所言极是!西征劳师靡饷,恐为他人所乘!”
“陛下,慕容恪善战,冉闵骁勇,不可不防!”
“西域贫瘠,得其地不足以耕,得其民不足以使,何必空耗国力?”
声浪渐起,反对之意甚明。
苻坚面色不变,目光却微微沉下,看向一直沉默的王猛:“景略,依你之见若何?”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王猛身上,他清瘦的身影仿佛成了大殿的中心。
氐族旧贵们眼神复杂,既有忌惮,也有期待他出言劝阻的希望。
而一些锐意进取的少壮派将领和寒门出身的官员,则屏息凝神。
王猛缓缓出列,步伐沉稳,走到御阶之前,先对苻坚微微一礼,然后转向群臣。
他并未提高声调,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如同冰珠落玉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太尉及诸公之忧,乃老臣谋国之言。”他先肯定了反对者的出发点。
随即话锋一转,如同出鞘的利剑,“然,时移世易,不可一概而论。”
“陛下问臣西征利害,臣有三策,三利三患,陈于御前。”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指节分明:“其一,断柔然右臂,绝后顾之忧。”
“柔然汗国,虽遭慕容恪重创,然其可汗獠戈,枭雄也,已率残部西遁。”
“若使其与西域嚈哒等势力勾结,重整旗鼓,则我大秦永无宁日。”
“西征,非为贪图西域土地,实为斩断未来之祸根,此为战略之利。”
接着,第二根手指伸出:“其二,通商路富源,实我府库。”
“丝绸之路,乃黄金之道,西域玉石、良马、香料……”
“中原丝绸、瓷器、茶叶,往来贸易,利可十倍。”
“今商路阻塞,财富尽落于嚈哒、粟特商贾之手。”
“若能复通丝路,设关征税,则军国之用,可再增三成。”
“且西域高昌、焉耆等地,亦产粮铁,非全然不毛。此为经济之利。”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思索的官员。
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扬大秦威名于绝域,慑服四夷。”
“陛下志在‘混六合为一家’,若连西域诸胡都不能臣服,何以使河北慕容、江东冉魏心服?”
“西征成功,则四方蛮夷,皆知大秦天威,望风归附。”
“可极大地削弱慕容、冉魏之外部声势。”
“更可向天下昭示,唯有大秦,方能真正继承华夏正统,恢复汉家旧疆。此为政治之利。”
他每说一利,苻坚的目光便亮一分,而反对者的气势则弱一分。
“至于三患,”王猛语气依旧平静,却更显沉重,“太尉所虑,臣岂不知?
“然,后勤之患,可效仿汉武故事,但不止于屯田。”
“臣已规划,于河西、高昌设立‘转运司’,采用分段运输、就地和籴之策。”
“并征伐羌、氐部落及凉州归附军为辅,可最大限度减轻核心腹地压力。”
“慕容、冉魏之患,彼二者相互猜忌,目下慕容恪忙于巩固新得之地。”
“冉闵正消化巴蜀之地,短期内无力大举西进。”
“臣已令各边镇加强戒备,遣‘冰井台’细作密切关注其动向。”
“且西征若能速战速决,携大胜之威,反能震慑二寇。”
“最后,水土不服,将士疲敝之患,”他看向武将行列中一人。
“此则需仰仗良将,善抚士卒,恩威并施,择机而动,不可一味强攻。”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数据支撑似乎隐含其中,将反对者的理由一一化解。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他清冷的声音余韵似乎在梁柱间回荡。
苻坚抚掌大笑,声震殿瓦:“善!丞相之言,深得朕心!”
“西征非为好大喜功,实乃安邦定国、开拓进取之必然!”
“朕意已决,诸卿勿复多言!”
他目光炯炯,扫视全场,最终定格在武将班列首位那位身形雄健、面容刚毅的将领身上。
“吕光听令!”
吕光应声出列,甲叶铿锵。
他今日亦身着朝服,但眉宇间的英武之气难以掩盖。“臣在!”
“朕封你为‘使持节、都督西讨诸军事、安西将军’,总制西征诸军。”
“调拨中军精骑三万,步卒两万,陇西羌骑一万。”
“河西氐部兵一万,凉州归附军三万,合计十万大军!”
“另,匠作大监及随军工匠、通译、医官等一应配属,皆由你节制!”
苻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务必使西域诸胡,复知汉家威仪,重睹大秦旌旗!”
“臣,吕光,领旨!”吕光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必不负陛下重托,丞相期许!臣愿立军令状,不破楼兰终不还!”
“好!”苻坚起身,走到御案前,早有内侍捧上一杆造型华丽的帅旗。
玄色为底,以金线绣出一只展翅欲飞、目光锐利的大鹏神鸟,正是“金鹏”帅旗!
“吕将军,接旗!”
吕光双手高举,接过那面沉甸甸的帅旗,仿佛接过了整个帝国的西陲希望。
旗帜在他手中展开,金鹏在玄色背景下熠熠生辉,如同即将撕裂西域长空的闪电。
王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支持的西征,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前秦的国运,赌的是苻坚的雄心。
赌的是他自己,能将这庞大帝国维持运转的能力。
他看向殿外那片被晨曦染红的天空,心中默念。
“西域……望你真是大秦腾飞之翼,而非深陷之泥潭。”
第二幕:铁骑誓
长安城东,灞水之滨。
时值早春,灞桥两岸的垂柳刚刚抽出嫩黄的细芽,如同笼罩着一层淡绿色的轻烟。
然而,今日的灞桥,再无往日折柳送别的离愁别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雄壮的军阵之气。
十万大军,沿灞水北岸列阵,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中军是吕光直接统领的,三万秦军核心精锐。
皆着玄色铁甲,手持长槊劲弩,军容严整,鸦雀无声。
左右两翼,则是服饰各异的羌、氐部落骑兵和凉州军。
他们虽不如中军整齐,但个个眼神彪悍,充满了跃跃欲试的野性。
战马喷着响鼻,不安地刨动着蹄子。
金属的摩擦声和皮革的吱嘎声,汇成一股低沉的潜流,仿佛大地都在为之颤动。
在军阵的最前方,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耸立。
台上,吕光金甲紫袍,身披猩红斗篷,头顶“金鹏”兜鍪,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他左手按着腰间的“贯日槊”,右手高举那杆“金鹏”帅旗,迎风猎猎作响。
苻坚与王猛并未亲至灞桥,但派来了尚书左仆射权翼作为天子使者。
宣读诏书,赐予斧钺符节,象征赋予吕光专征之权。
仪式既毕,权翼退下,吕光踏步上前,立于高台边缘,面对下方十万将士。
运足中气,声如洪钟,远远传开,压过了灞水的流淌声:“将士们!”
仅仅三个字,便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军阵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于他一身。
“吾等身后,是长安,是关中,是你们父母妻儿安居乐业之所!”
“是吾等浴血奋战,方得今日太平之秦川沃土!”
他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然,西陲之外,蛮胡窥伺!”
“柔然残寇未清,嚈哒骄横跋扈,西域诸国,首鼠两端。”
“阻断商路,劫掠使臣,视我大秦如无物!”
“彼辈以为,我汉家儿郎,历经离乱,早已失了先祖开拓西域之血气!”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今日,吾等在此,便要告诉那些蛮胡!”
“告诉天下人!汉家脊梁未断,大秦锐气方刚!”
“吾等此行,非为私利,乃为陛下之宏图,为丞相之苦心。”
“为子孙万代之安宁,更为重振汉家天威于绝域!”
“轰!”仿佛一滴冷水滴入滚油,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重振天威!重振天威!”
吕光将手中帅旗重重一顿,继续吼道:“西域有何惧?”
“大漠风沙,磨我刀锋!雪山绝域,砺我肝胆!”
“吾等手持大秦旌旗,身负陛下重托,便是神佛挡路,亦要踏为齑粉!”
“昔有班超三十六人定西域,今有我十万雄师,金鹏西指!”
“誓要令瀚海扬波,天山俯首!”
他抽出“贯日槊”,直指西方天空,阳光在槊锋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此去西域,凡敢挡我兵锋者,必使其西域诸胡,复知汉家威仪!”
“凡背信弃义者,虽远必诛!凡箪食壶浆以降者,皆我大秦子民,共享太平!”
“大秦万胜!陛下万岁!将军威武!”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直冲云霄。
连灞桥的烟柳,似乎都被这冲天的杀气震得瑟瑟发抖。
羌氐骑兵挥舞着弯刀,发出原始的呼哨,凉州军以刀盾击地,发出沉闷的轰鸣。
中军精锐则齐举长槊,槊尖寒光汇成一片死亡的森林。
吕光看着下方群情激昂的将士,胸中豪气干云,他知道,军心可用!
他猛地挥动帅旗:“传我将令!全军开拔!金鹏西指,踏平西域!”
“咚!咚!咚!”沉重的战鼓声擂响,如同巨人的心跳,震撼着大地。
“呜呜呜”苍凉的号角声连绵而起,传达着进军的命令。
大军如同苏醒的巨龙,开始缓缓移动,前锋轻骑首先驰过灞桥,卷起漫天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