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是浩浩荡荡的步卒大队,沉重的脚步声让桥梁为之震颤。
辎重车辆吱呀作响,装载着粮草、军械、营帐,以及帝国的野心与希望。
吕光翻身上了,他的“追风天马”。
那匹神骏的白马似乎也感应到主人的雄心,昂首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嘶鸣。
他在亲卫“金鹏骑”的簇拥下,汇入这钢铁洪流。
金色的帅旗,在他头顶指引着方向,西方。
烟尘滚滚,遮天蔽日,十万大军的西征,正式拉开了序幕。
灞桥的烟柳,目送着这支承载着荣耀与毁灭的军队,渐行渐远。
消失在通往陇西古道的,漫天黄尘之中。
第三幕:西域闻
就在长安誓师的同时,万里之外的西域,已是风闻鹤唳。
消息通过快马、商队、乃至空中翱翔的猎鹰。
以各种渠道,迅速传遍了塔里木盆地南北诸国。
高昌王麴嘉,一位年约五旬、身着汉式王袍的老者,此刻正焦虑地在王宫大殿内踱步。
殿内陈设颇具汉风,孔圣人像与佛像并立于壁龛,但空气中弥漫着不安。
“十万大军……吕光为帅……”麴嘉喃喃自语,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前秦果然还是来了,来者不善啊。”
他麾下的文武臣僚分列两侧,意见纷纭。
“大王!”一名汉人老臣激动道,“前秦乃中原正朔,苻坚、王猛皆明主!”
“我高昌本为汉裔,正应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借此机会,或可光复汉家基业于西域!”
“荒谬!”一名明显带有胡人血统的武将反驳。
“丞相,莫要忘了前秦是如何对待凉州张氏的!”
“所谓归附,不过是为其奴役!吕光凶名在外,此来必是吞并!”
“我高昌城坚粮足,又有坎儿井之利,当据城固守。”
“同时速派使者联络嚈哒、焉耆,共抗强秦!”
“联络嚈哒?那是引狼入室!”老臣痛心疾首。
“那也比坐以待毙强!”
麴嘉听着臣下的争吵,心中更是烦乱。
高昌是汉文化在西域的堡垒,但也正因如此。
在前秦这等庞然大物面前,位置尴尬,是战是降,关乎国祚存亡。
“够了!”麴嘉疲惫地摆摆手,“速派斥候,严密监视秦军动向。”
“同时……准备两份国书,一份措辞恭顺,以备请降。”
“一份言辞恳切,向嚈哒求援,再看……再看局势如何发展吧。”
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无奈的道路,观望。
相较于高昌的犹豫,龟兹的气氛更为悲壮。
王宫深处的密室内,龟兹王帛纯屏退了乐师与舞姬,只与国相及几位心腹大将密议。
城内,昔日悠扬的乐声似乎也低沉了许多。
帛纯面容俊朗,但此刻眉头紧锁:“吕光……”
“就是那个攻灭我友邦,掳掠我乐工的同族的屠夫?”
他手中摩挲着一块精美的龟兹乐舞浮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大王,消息确凿。”国相沉声道,“秦军势大,不可力敌。”
“为今之计,唯有联合诸国。焉耆、疏勒乃至于阗,皆受前秦威胁,唇亡齿寒!”
“当速遣使节,共商抗秦大计!”
一名脸上带着伤疤的将领,龟兹“铁鹞子”重步兵的统领,瓮声道。
“还要立刻向,嚈哒‘太阳王’头罗曼求援!”
“只有嚈哒的‘黄金王庭铁骑’和‘战象’,才能抵挡秦军的兵锋!”
“我们可以许诺,事成之后,愿为嚈哒藩属,年年纳贡!”
帛纯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但更多的是无奈。
龟兹以乐舞文化立国,虽有一定军力,但如何能与中原霸主训练有素的大军抗衡?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就依诸位所言。”
“立刻派出三路使者,一路往焉耆,一路往疏勒,一路快马加鞭,直奔嚈哒王庭!”
“告诉头罗曼可汗,秦狼东来,西域危在旦夕,请他念在往日情分,速发援兵!”
位于吐火罗斯坦的嚈哒王庭,则又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金帐之内,弥漫着麝香、香料与皮革混合的奇异气味。
头罗曼·劼利毗沙,“太阳王”与“碎城者”。
正慵懒地靠在一张,铺着华丽波斯地毯的软榻上,他身着白袍,外罩雪豹皮斗篷。
碧色的眼瞳,饶有兴致地看着,帐中央一名舞姬妖娆的旋转。
手中把玩着那柄,可以拆解的“丝路权杖”。
王妻,可贺敦索菲娅,一位地位尊崇、同样碧眼深目、头戴精致金冠的贵妇。
坐在他身侧稍矮一些的座位上,神情专注地看着一份刚刚送达的羊皮纸卷。
她的存在,本身就代表着嚈哒女性崇高的政治地位。
“可汗,”索菲娅放下卷宗,声音清脆而冷静。
“来自龟兹、高昌,甚至焉耆的求援信,几乎同时到了。”
“前秦大将吕光,率军十万,已出长安,兵锋直指西域。”
头罗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消息。
“十万?苻坚这次倒是大手笔。”他轻轻挥了挥手,舞姬躬身退下。
“我的‘影蜘蛛’哈拉贡,之前送来的消息,可没说得这么详细。”
“看来,这位吕光将军,很懂得如何造势。”
“我们该如何应对?”索菲娅问道,“西域诸国……”
“尤其是龟兹、于阗,是我们重要的贸易伙伴和屏障。”
“若落入前秦之手,丝路利益将大幅受损。”
“更可怕的是,一个统一而强大的中原王朝出现在东方,绝非帝国之福。”
头罗曼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巨大羊毛地图前。
目光掠过葱岭,落在塔里木盆地的轮廓上。
“应对?当然要应对。”他用权杖,轻轻点着高昌的位置。
“不过,不是立刻派出,我们宝贵的‘黄金王庭铁骑’,去和秦人硬碰硬。”
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让西域的胡杨们,先去试试秦军的刀锋是否锋利吧。”
“传令给阿史那土门,让他率领他的‘苍狼’轻骑,前出至疏勒一带。”
“不必寻求决战,只需像沙漠里的响马一样。”
“不断骚扰秦军的粮道,袭击他们的斥候,让他们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可汗是想……”索菲娅若有所思。
“消耗他们,疲惫他们,让他们深陷西域的泥潭。”头罗曼的笑容变得冰冷。
“同时,让维卡斯·笈多加大与西域诸国的‘贸易’。”
“尤其是军械和粮草贸易,价格嘛……可以‘适当’提高。”
“告诉那些国王,嚈哒帝国是他们最可靠的朋友。”
“但朋友的支持,也需要足够的‘诚意’。”
他回到软榻坐下,重新拿起“丝路权杖”把玩。
“我们要让吕光明白,西域,不是他家的后院。”
“想来可以,但要留下买路财,或者……把命留下。”
“至于什么时候真正出手,那要看我们的‘客人’。”
“究竟带来了多少‘礼物’,又还能坚持多久。”
他的策略清晰而冷酷,利用西域诸国作为缓冲和消耗品。
同时通过有限的军事介入和经济手段,最大化地榨取利益,并等待最佳时机。
西域这片棋局,因为前秦的落子,骤然变得凶险万分。
第四幕:金鹏翔
河西走廊,羌笛呜咽,吕光的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
在祁连山雪峰的注视下,沿着古老的丝绸之路,滚滚西进。
队伍绵延数十里,旌旗在干燥的风中狂舞。
吕光骑着“追风天马”,行走在中军。
他并未一直待在舒适的马车里,而是经常策马巡视队伍。
他深知,对于这支成分复杂的军队,主帅的威望与亲和力至关重要。
“将军,前方即将抵达敦煌郡。”
“郡守已率官员,在城外三十里亭迎接。”副将策马前来禀报。
吕光点了点头,目光却投向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片土黄色的城郭轮廓。
敦煌,西域的门户,出了敦煌,便是玉门关、阳关,便是真正的绝域。
白龙堆沙漠,也就是后世所谓的罗布泊荒漠。
“传令下去,在敦煌休整三日。”吕光下令。
“补充最后一批粮草淡水,检查所有驼马、车辆。”
“告诉将士们,享受最后的中原美食,三日后,出玉门关!”
入夜,吕光并未入住,郡守府为他准备的奢华馆舍。
而是与普通士卒一样,驻扎在城外大营。
他带着亲卫,巡视营区,检查岗哨,甚至亲自尝了尝士卒的饭食。
“味道如何?”他问一名正在啃着胡饼的年轻士兵。
那士兵见是主帅,慌忙要起身,被吕光按住。
“回……回将军,能吃饱!比家里不差!”士兵有些紧张,但语气真诚。
吕光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吃,出了玉门关,再想吃这么一口热乎的,就难了。”
他环顾周围那些在篝火映照下,显得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朗声道。
“儿郎们!我知道,前面是沙漠,是雪山,是未知之地!”
“可能会渴,可能会累,可能会想家!”
“但我吕光在这里向你们保证,只要我有一口水,就绝不会让你们渴着!”
“只要我有一口粮,就绝不会让你们饿着!”
“我们是一起去西域建功立业的兄弟,不是去送死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士兵们安静地听着,眼神中的不安渐渐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取代。
“将军威武!”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引来一片附和。
吕光点了点头,走向下一个营区。
他知道,光靠严刑峻法,无法让这支大军跨越接下来的天堑。
他需要的是士气,是凝聚力,是那种“将军与士卒同甘共苦”所带来的无形势力。
三日后,敦煌城外,玉门关下。
古老的关城,在朝阳下显得格外苍凉雄浑。
关门洞开,门外便是无垠的戈壁沙漠,风沙扑面,带着死亡的气息。
全军列阵完毕,所有的车辆都经过了再次加固,驼马背上驮满了皮囊清水。
每个人都面色凝重,知道真正的考验,从现在才开始。
吕光再次登上一座土台,他望着台下十万将士,望着身后中原的最后一抹绿色。
望着前方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也孕育了无数传奇的黄色海洋。
他没有再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说,只是猛地抽出“贯日槊”,指向那苍茫的西方。
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穿越千年的怒吼。
“金鹏展翅!目标,西域!全军,出发!”
“出发!出发!”命令层层传递,号角再次撕破长空。
黑色的洪流,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涌出玉门关,如同金色的沙海中投入的一滴浓墨。
义无反顾地,向着那片未知而充满挑战的土地,蔓延而去。
吕光一马当先,金色的“金鹏”帅旗在他头顶猎猎作响。
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只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大鹏神鸟。
承载着一个帝国的野心,飞向遥远的西方。
身后,长河落日,将他的身影和整个大军,都拉得很长很长。
投射在这片,古老而悲壮的土地上。
西域的历史,即将因这支东来的大军,掀开崭新而血腥的一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