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野之望
百济都城慰礼城,坐落在汉江之畔,依山临水。
城郭虽不及中原雄城巍峨,却自有一番海东都会的精致与繁盛。
宫殿多以巨木为骨,青瓦覆顶,檐角高翘,雕饰着莲花、鬼面与海浪纹样。
既有中原南朝的雅致韵味,又保留了马韩故地的独特风情。
细雨初歇,殿宇的青瓦被洗刷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隐隐的檀香。
百济王近肖古王,端坐于正殿“明礼殿”的主位之上。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头戴象征王权的七旒冕冠。
身着绛紫色绣有日月星辰山川的朝服,气度雍容。
然而,他那双细长的眼眸中,此刻却交织着难以决断的凝重与一丝被压抑的兴奋。
殿内,几位核心重臣分列左右。
国相王仁,一位年过花甲、学识渊博的老者,眉头紧锁。
大将军余礼,身形魁梧,面容粗犷,眼神中则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还有负责外交与情报的“达率”解须,神色最为谨慎。
“诸位爱卿,”近肖古王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慕容燕国的使者薛辩,昨日已再度入宫,其所请,诸位皆知。”
“希望我百济能放开海路,甚至提供部分向导与物资,助其‘金石’暗队行事。”
“并承诺事成之后,与我共享金山谷之利,共抗高句丽。”
“而与此同时,我们安插在金官伽倻的‘眼睛’回报。”
“伽倻内部已然大乱,慕容家的人与另一股不明势力已然交锋。”
“金官王束手无策,金山谷……已然成了一座不设防的宝库,却又布满了荆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今日召诸位前来……”
“便是要议一议,我百济,当如何落子?”
大将军余礼率先出列,声音洪亮:“王上!此乃天赐良机!”
“伽倻羸弱,内部倾轧,慕容燕虽强,但其主力远在辽东、中原,鞭长莫及。”
“所谓‘金石’暗队,不过百十人,能成何事?”
“我百济水师冠绝海东,陆上雄兵亦可随时跨过锦江,直取金山谷!”
“届时,掌控‘星髓’,我百济军械将无敌于半岛,何惧高句丽?”
“甚至……一统三韩,亦非遥不可及之梦!何必与慕容燕虚与委蛇,分一杯羹?”
“当断则断,火中取栗,方显英雄本色!”
他的话语充满了武将的直率与对武力的自信,仿佛金山谷已是囊中之物。
国相王仁却缓缓摇头,持重地开口。
“余礼将军勇武可嘉,然则,谋国岂能只凭血气之勇?”
“慕容恪遣使而来,看似合作,实为试探与利用。”
“其一,他欲借我之道,行其方便。”
“若成,则慕容燕得大利,我百济或只得些许残羹。”
“若败,则慕容燕损失不大,而我百济却要直面伽倻怨恨乃至那不明势力的报复。”
“其二,慕容恪此人,深不可测,其志在中原。”
“今日许我以利,他日未必不会反噬,与其与虎谋皮,不如坐山观虎斗。”
他转向近肖礼王,继续道:“再者,刚刚出现的另一股不明势力。”
“根据零星情报推断,极可能来自南方的冉魏。”
“冉闵,人称‘血渊修罗’,其麾下‘阴曹’系统诡秘莫测。”
“若我百济贸然卷入,同时得罪慕容燕与冉魏这两头猛虎,岂非引火烧身?”
“老臣以为,当下之策,应以静制动。”
“可暂且敷衍慕容使者,暗中加强边境戒备。”
“同时派遣小股精锐,伪装成盗匪或伽倻乱民,潜入金山谷周边,见机行事。”
“若能趁乱攫取部分‘星髓’样本或匠人,则为上策。”
“若不能,亦可视情况给慕容家或冉魏的人制造麻烦。”
“让他们斗得更狠,我等坐收渔利。”
“达率”解须此时补充道:“王相所言甚是。”
“此外,臣还收到来自‘地藏使’网络的隐秘信号。”
他压低了声音,“冉魏方面的安恪,其商业触角已悄然伸入半岛。”
“他们似乎在散播消息,挑动伽倻内部对慕容燕的不满。”
“也暗示若百济能对,慕容家的行动加以阻挠。”
“冉魏愿以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等物,乃至……未来的外交支持作为回报。”
近肖古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玉圭,眼神变幻不定。
余礼的激进与王仁的保守,代表了朝中两种主流意见。
而解须带来的“地藏使”信息,则引入了第三个变量。
他沉吟良久,方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决断。
“国相老成谋国,将军锐意进取,皆有其理。”
“然,我百济立国于此,强邻环伺,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慕容燕,猛虎也;冉魏,饿狼也。皆不可轻信,亦不可轻易得罪。”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半岛舆图前,目光锐利地盯住金山谷的位置。
“传令:一,回复慕容使者薛辩,言我百济愿与慕容燕交好。”
“开放部分沿海据点为其提供淡水、食物补给。”
“但向导及直接军事支持,需容后再议,以示谨慎。”
“二,命水师加强巡弋,严密监控伽倻沿海。”
“以及通往金山谷的各条水道,若有异动,立即回报。”
“三,依国相之策,选派‘花郎’中精明强干者。”
“组成三支‘猎金队’,每队不超过五十人,化整为零,潜入伽倻境内。”
“目标并非强占金山谷,而是伺机夺取‘星髓’样本、图纸或关键匠人。”
“密切监视,慕容与冉魏两方人马的动向。”
“若有便宜,可暗中出手,加剧其冲突。”
“四,秘密接触‘地藏使’的人,表达我百济的‘善意’。”
“但要求他们提供,更多关于冉魏意向,以及那支不明势力的详细信息。”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狡黠。
“我们要让慕容燕觉得我们有用但迟疑,让冉魏觉得我们有合作的潜力。”
“让伽倻觉得我们只是趁火打劫的邻居,而非灭国的敌人。”
“金山谷这块肥肉,谁都想吃,但吃相不能太难看,更不能第一个下嘴被烫着。”
“我们要做的,是等在旁边,看准时机。”
“抢下最肥美、又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那一块!”
“王上圣明!”众臣躬身领命。
近肖古王的决策,在冒险与谨慎之间找到了一条狭窄的、充满算计的道路。
百济这头海东之狐,已经亮出了爪牙。
但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等待着最佳的扑击时机。
第二幕:蛰伏谋
与新罗都城金城相比,慰礼城的精致更像是一种浮华。
金城坐落于群山环抱的盆地之中,城郭以巨大的石块垒砌。
显得更为粗犷、坚固,带着一种山鹰般的沉稳与内敛。
宫殿建筑同样朴素,少了几分浮华的雕饰,多了几分实用与防御性的考量。
新罗王奈勿麻立干,正值壮年,面容刚毅,皮肤因常年习武而呈古铜色。
他并未戴着过于华丽的冠冕,只是一顶简单的金冠。
身着紧身的猎装,仿佛随时可以跃马扬鞭。
他此刻并未在正殿召见臣子,而是在王宫后苑的一处演武场上。
手持一张硬弓,瞄准百步之外的箭靶。
“嗖!”箭矢离弦,精准地命中靶心,尾羽微微颤动。
一名身着白衣,腰佩短剑,气质英武的年轻人站在一旁。
他是新罗“花郎”中的佼佼者,名为金庾信。
虽年轻,却已显露出不凡的气度与武勇。
他并非传统贵族出身,但其才华已引起奈勿麻立干的注意。
“金生的箭术,愈发精进了。”奈勿麻立干放下弓,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口中的“金生”是金庾信此时的称谓,表明其尚未获得正式官职。
“是王上教导有方。”金庾信恭敬地回答。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那是伽倻的方向。
奈勿麻立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淡淡道。
“你也听说了伽倻的乱局,以及金山谷的诱惑?”
“是。”金庾信直言不讳,“郎徒们都在议论。”
“有人认为,这是我新罗崛起的天赐良机。”
“当立刻出兵,联合百济,瓜分伽倻,夺取金山谷。”
“哦?”奈勿麻立干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那你觉得呢?”
“金庾信沉吟片刻,组织语言:“臣以为,此议甚危。”
“百济,虎狼之邻,其心难测,与之合作,无异与虎谋皮。”
“慕容燕,中原强权,其志不小,若我新罗贸然卷入,恐引火烧身。”
“且我看那伽倻,虽乱,但金官伽倻王并非完全无能,”
“其国内仍有忠勇之士,拼死反抗之下,必能消耗入侵者大量实力。”
“此时出兵,纵然得手,亦要面对百济的野心。”
慕容燕的报复,以及伽倻遗民的仇恨,得不偿失。”
奈勿麻立干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错。”
“你能看到这一层,比那些只知喊打喊杀的蠢货强多了。”
他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示意金庾信也坐下。
“我新罗立国根基,在于‘骨品’之制,在于内部团结,在于稳扎稳打。”
奈勿麻立干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高句丽如北地巨熊,百济如海东狡狐。”
“我新罗,则应是蛰伏于山林中的黎明之鹰。”
“鹰,当其在巢中积蓄力量时,目光却始终紧盯着猎物最脆弱的时刻。”
他抓起一把地上的泥土,用力一握:“伽倻必亡,此乃大势。”
“但亡于谁手,何时亡,如何亡,却大有文章。”
“慕容燕与冉魏相争于中原,其触角延伸至海东。”
“说明中原战局已至关键,他们都需要金山谷的资源来打破平衡。”
“这对我们而言,是危机,也是机遇。”
“王上的意思是……”金庾信若有所悟。
“让他们斗!”奈勿麻立干斩钉截铁,“斗得越狠,消耗越大,对我新罗越有利。”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抢夺那块,正在被猛虎和饿狼撕咬的肉。”
“而是要加强自身,磨利爪牙,传令下去!”
“一,严守边境,绝不允许,百济或任何一方势力借道或威胁我新罗。”
“二,加大与倭国的贸易,尤其是购入良铁与战马,积蓄力量。”
“三,派出最精干的‘风月主’,带领少量精锐‘郎徒’。”
“潜入伽倻,不为争夺,只为观察。”
“我要知道慕容燕‘金石’暗队的虚实,要知道那支神秘势力的来历和手段。”
“要知道百济究竟意欲何为,更要……找到伽倻覆灭后……”
“那些流离失所的、掌握着冶铁技术的匠人!人才,比矿石更宝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