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金庾信:“金生,你素有勇略。”
“此次观察任务,你可愿随‘风月主’同往?”
“记住,你的任务是看,是听,是学……”
“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暴露身份,更不可参与争斗。”
“我要你带回的,不是几块‘星髓’。”
“而是对将来我们新罗如何在这乱世中生存、乃至崛起的……远见。”
金庾信心中一震,感受到王上沉重的托付与期望。
他立刻起身,单膝跪地,肃然道:“臣,金庾信,必不负王上所托!”
“定将半岛风云,尽收眼底,为我新罗他日腾飞,觅得基石!”
奈勿麻立干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让他退下,演武场上再次只剩下他一人。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是高句丽的方向,也是更广阔的中原的方向。
“中原鹿正肥,群雄逐之……我新罗,还需忍耐,还需等待。”
“但终有一日,这黎明之鹰,必将振翅高飞,其影将笼罩整个海东!”
他低声自语,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新罗的棋,下得更为隐忍,也更为深远。
第三幕:困兽计
在伽倻金官城附近的一处偏僻海湾,几艘悬挂着慕容燕旗帜的商船停泊于此。
表面上,这是进行正常贸易的商队。
实则是慕容恪派遣的使团,以及“金石”暗队的前进基地。
使者薛辩,住在其中最大的一艘船上。
而暗队首领乙璋,则在岸上一处临时租赁的、守卫森严的庄园内指挥行动。
庄园书房内,气氛凝重,乙璋刚刚听完手下关于废弃祭庙行动失利的详细汇报。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但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
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因为连日的劳心费神和初战受挫而布满了血丝。
“九人……五人失手,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到,就全部折损……”
乙璋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好一个‘鬼车’!墨离麾下,果然名不虚传。”
一名心腹低声道:“将军,对方身手极高。”
“配合默契,且手段狠辣诡谲,远超寻常探子。”
“我们的人……死状凄惨,几乎都是一击毙命。”
乙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和连绵的雨幕。
“百济那边回复了?”他问的是另一件事。
“回将军,百济王近肖古王态度暧昧,只应允提供有限的补给。”
“对于派兵向导等事,推说需时时间考虑。看来,是想坐观成败。”
“哼,海东狐狸,果然靠不住。”乙璋冷哼一声,“新罗那边呢?”
“新罗毫无动静,边境封锁严密,我们的探子难以深入。”
乙璋沉默片刻,猛地一拳砸在窗棂上,木屑纷飞。
“金官伽倻王那个老废物!我们许以重利……”
“他却连自己国内的金氏匠人都压服不了,连王宫偏殿的那个瞎女都看不住!”
“若非太原王严令,行事需顾忌影响,以免彻底逼反伽倻,授人以柄,我早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慕容恪给他的任务,是以最小的代价、最低的动静,获取金山谷的核心利益。
最好是能通过控制金官伽倻王,以“合作”的形式和平接管。
但现在,冉魏“鬼车”的介入,彻底打乱了他的步骤。
暗中的较量已经展开,并且初战不利。
再想完全隐匿行踪,和平解决,几乎已不可能。
“我们不能等了。”乙璋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百济想观望,新罗想蛰伏,金官王想骑墙……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既然暗的不行,那就来点‘明’的,把水彻底搅浑!”
他快步走到案前,铺开伽倻地图,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
“第一,改变策略,对金官伽倻王施加最大压力。”
“他不是怕我们,也怕冉魏,更怕国内贵族造反吗?那就让他更怕我们!”
“派人散播消息,就说冉魏‘鬼车’潜入。”
“目的是要屠灭金氏满门,毁掉金山谷,让伽倻永世不得翻身!”
“而我们慕容燕,是来保护伽倻,保护金山谷的!”
“逼他立刻下令,将金莎以及其母,还有所有掌握核心秘法的匠人。”
“全部‘请’到我们的保护之下!若他不从……”
乙璋眼中寒光一闪,“那就制造几起‘意外’!”
“比如,某个亲近我们的大臣突然被‘鬼车’刺杀。”
“或者,王宫仓库突然失火……”
“让他知道,没有我们的‘保护’,他连觉都睡不安稳!”
“第二,对金山谷,不能寄寄望于控制匠人。”
“‘龙牙矿洞’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调集暗队主力,做好强攻的准备。”
“同时,散播谣言,就说百济军队已经化装成匪徒。”
“正在向金山谷移动,准备烧杀抢掠。”
“激起伽倻民愤,让他们去阻挠可能存在的百济‘猎金队’。”
“也为我们后续行动制造借口,我们是去‘帮助’伽倻人守卫家园的!”
“第三,”乙璋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阴毒。
“找到‘鬼车’的藏身之处,或者,逼她们出来。”
“她们不是想找金莎吗?我们就给她们创造一个‘机会’。”
“设一个局,放出假消息,引她们入彀。这次,我要亲自会会那个‘幽鸩’!”
“她们再厉害,也只有九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伽倻,我看她们能撑多久!”
他的心腹有些担忧:“将军,如此行事,动静是否太大?”
“万一引起伽倻全面反弹,或是被百济、新罗抓住把柄……”
乙璋断然打断:“顾不了那么多了!”
“太原王在中原与冉闵对峙,急需‘星髓’来打造破敌利器。”
“我们多耽搁一天,太原王那边就多一分风险。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就算把伽倻的天捅个窟窿,也要把‘星髓’秘法和矿样带回去!”
“一切后果,由我乙璋一力承担!”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焦虑、决绝与残酷的神情。
仿佛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准备亮出所有的獠牙。
慕容燕的“金石”计划,因为初遇挫折和时间的压力,开始变得更加激进和不择手段。
第四幕:冰鉴火
半岛的混乱相比,前秦都城长安,则显得秩序井然,甚至带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宫城巍峨,街道规整,市井繁华,仿佛并未受到北方和东方战乱的直接影响。
丞相府,这里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个微型的军事指挥所兼情报分析中心。
四壁书架上是堆积如山的卷宗舆图,房间中央则是一个巨大的沙盘。
精细地刻画着中原、关中、陇右乃至辽东、海东的山川地貌。
沙盘旁,一张宽大的书案上,文房四宝与算筹、罗盘并列。
还有几封刚刚送达的、封着火漆密印的羊皮纸信函。
王猛端坐于案后,依旧是一身素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冷静如冰。
他刚刚批阅完一批关于关中屯田、水利修复的奏报,此刻正拿起来自东方的最新情报。
权翼和薛赞,两位心腹谋士静立一旁。
“慕容恪遣使百济,欲行‘金石’之谋……冉闵麾下‘鬼车’已潜入伽倻。”
“初战与慕容乙璋小队交锋,慕容损五人,‘鬼车’无恙,旋即隐匿……”
王猛轻声念着情报上的关键句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触手生温的玄玉玦。
“景略兄,”权翼开口道,“慕容恪此举,意在釜底抽薪,以海外资源补中原消耗。”
“若让其得逞,获得大量‘星髓’利器,其实力必将大增,于我将来东出,大为不利。”
薛赞也附和道:“是啊,丞相。冉闵派‘鬼车’前往,显然也看到了此中利害。”
“如今两虎相争于海外,我等是否应有所应对?”
王猛放下情报,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目光投向沙盘上那个代表金山谷的、被特意标记出微小闪光点的位置。
“两虎相争?不,是群狼环伺。”他纠正道。
“百济欲火中取栗,新罗则蛰伏待机,皆非善类。”
“慕容恪与冉闵,一个想以此破局,一个想以此阻敌,皆已投入本钱。”
“然而,海东距我遥远,直接插手,力有不逮,且易引火烧身。”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缓缓插在沙盘上。
“慕容恪之虑,在于后方不稳,邺城掣肘;其欲,在于速得‘星髓’以助战局。”
“冉闵之困,在于四面受敌,资源匮乏;其欲,在于破坏慕容之谋,延缓其攻势。”
“百济之望,在于趁机壮大,称霸海东;新罗之图,在于乱中取利,积蓄实力。”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最终停在吐谷浑一带。
“我等之要务,非是远赴海东与彼等争夺一矿一谷。”
“而是……巩固根本,并在此处,”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吐谷浑。
“点燃一把火,让慕容恪,乃至天下人,都看到我前秦的锋芒!”
权翼与薛赞精神一振:“丞相的意思是?”
“慕容恪既分心海东,又担忧邺城,其于西北之防务,必然有所松懈。”
“此乃天赐良机!”王猛眼中精光闪烁。
“传令,加速整合关中、陇右氐羌各部,囤积粮草于上邽,厉兵秣马,做好准备。”
“待海东消息明朗,慕容恪与冉闵纠缠愈深之时。”
“便是我前秦西出陇山,先取仇池,再图吐谷浑之时!”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海东……我们虽不直接落子,却可‘添柴加火’。”
“通过我们的商路,将慕容恪‘金石计划’受挫、乙璋损失人手的消息。”
“更广泛地散播出去,尤其是要传到邺城,传到慕容守仁的耳中。”
“另外,”王猛看向薛赞,“以民间商队的名义,尝试接触一下冉魏的‘地藏使’网络。”
“不必涉及核心,只需表达我们对海东贸易的‘兴趣’。”
“让冉闵知道,在北方,还有一个强大的邻居,在关注着天下的局势。”
“有时候,无声的注视,比直接的刀剑,更能让人感到压力。”
他的策略清晰而冷酷,不直接参与半岛乱局。
而是利用这场混乱,为自己谋取更直接、更实际的利益,整合西方。
同时以信息和外交为武器,给慕容恪制造更多的麻烦,间接帮助冉魏拖延时间。
让这两头猛虎在东方斗得更久,伤得更重。
“海东之漩涡,就让他们自己去搅吧。”
王猛坐回案后,重新拿起一份奏章,语气恢复了平淡。
“待我前秦扫平吐谷浑,稳固根基,兵精粮足之时。”
“无论中原谁胜谁负,这天下棋局,都该由我来执掌乾坤了。”
长安的棋手,站在更高的层面,冷眼旁观着半岛的纷争。
并已开始布局,更为宏大的天下战略。
半岛的旋涡,只是这盘大棋中,一道引人注目却并非决定性的波澜。
真正的烈焰,将在更广阔的战场上燃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