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悦绾于高句丽腹地,掀起腥风血雨的同时。
慕容恪的另一招棋,也在悄无声息地展开。
目标是丸都山城,可能的外部援军靺鞨诸部。
燕军中军大帐内,慕容恪面前,站着两名使者。
一人是镜鉴台的资深密探,擅长伪装与交涉。
另一人则是熟悉,靺鞨风俗语言的边地通译,他们即将执行一项秘密使命。
“靺鞨诸部,散居林海,勇悍未化,重利而轻义。”
慕容恪声音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其盟主突地稽,统合七部不易,其下既有与高句丽世仇之白山部。”
“亦有首鼠两端之粟末部,更有顽固排外之黑水部。”
“高句丽能驱使其部分部落,无非倚仗财货与贸易。”
他示意阳骛,捧上两个沉重的木匣。
打开一看,一匣是黄澄澄的金锭,在烛光下耀人眼目。
另一匣则是光华夺目的明珠、美玉以及精美的丝绸样品。
“此乃敲门砖。”慕容恪道,“你二人,携此重礼。”
“并我亲笔书信,秘密前往,靺鞨之地。”
“首要目标,是联络白山部少主阿固。”
“高句丽屡侵其地,屠其族人,此仇不共戴天。”
“可向其许诺,若其愿出兵,袭扰高句丽后方。”
“或至少保持中立,阻断高句丽与黑水部等之联系。”
“待我大燕平定辽东,必将高句丽所占之白山故地,尽数归还于他。”
“并许其世袭罔替,为大燕镇守东疆。”
“其次,”慕容恪继续道,“若有机会,接触粟末部首领突地稽。”
“此人精明务实,向其展示我大燕之强盛与决心,陈述高句丽败亡之必然。”
“告诉他,高句丽许给他的,我大燕可以加倍。”
“只要他按兵不动,或约束部下,不与燕军为敌。”
“战后,辽东之马市、商贸,可尽由其部主导。”
“我大燕愿与其缔结盟约,互通有无。”
“若其问及黑水部……”慕容恪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便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黑水部若执意与我为敌,便是自取灭亡。”
“谨遵大司马之命!”两名使者躬身领命,将木匣小心收好。
当夜,两名使者便化装成,前往靺鞨部落贸易的商贾。
带着少量精锐护卫,离开了燕军大营,绕道向北,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这是一场与悦绾的军事行动并行不悖的外交博弈,目的同样是斩断高句丽的羽翼。
甚至将其潜在的盟友,转化为自己的助力,或至少是旁观者。
慕容恪深知,对付靺鞨这样的部落联盟。
单纯的武力威慑是不够的,必须辅以利益的诱惑,和准确的情报。
镜鉴台早已在靺鞨诸部中,发展了一些眼线。
对各部首领的性格、诉求乃至内部矛盾都有所了解。
此次派遣使者,并非盲目之举,而是有的放矢。
与此同时,在丸都山城内,高句丽王高琏和国师渊净土,也想到了向靺鞨求援。
他们派出的使者,携带的是王室的恳求与承诺,以及部分财物。
然而,高句丽多年来,对靺鞨的欺凌与利用,早已埋下了怨恨的种子。
其使者在前往,粟末部的途中,是否能够顺利抵达。
即便抵达,其效果能否比得上,慕容恪真金白银和未来利益的承诺,尚在未定之天。
一场围绕靺鞨的外交暗战,在这片广袤的林海雪原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四幕:王庭争
丸都山城,高句丽王宫,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和压抑。
城外燕军工事日臻完善,围困的铁环越收越紧。
而后方粮仓,接连被毁的消息,如同雪片般传来。
更是给这本就焦灼的局面,浇上了一瓢热油。
大将军於乙支,按剑立于殿中,他放弃了华丽的朝服,身着戎装。
脸上带着连日操劳,和愤怒留下的痕迹。“陛下!”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现已查明……”
“袭击我军后方粮仓者,乃燕将悦绾所率之偏师!”
“其人数不过数千,竟能在我腹地如此猖獗!”
“地方守军疏于防范,追剿不力,实乃误国!”
他猛地跪下,以头叩地,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
“不能再坐守孤城了!请赐臣精兵两万,不,一万!”
“臣愿亲率铁骑,出城追剿悦绾此獠,夺回被焚粮草,稳定后方!”
“否则,丸都粮草虽足,然与外隔绝,军心民心何以持久?!”
龙椅上的高琏,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指紧紧抓着袍袖,身体微微发抖。
他何尝不知后方的重要性?但一想到要出城与燕军野战,他就感到一阵阵心悸。
“大将军……稍安勿躁。”明临大夫再次出面。
他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於乙支,缓缓道。
“悦绾孤军深入,虽一时得逞,然其身处我境,四面皆敌,覆灭不过是迟早之事。”
“我已严令各地兵马加紧围堵,断其归路。”
“此时若派大军出城,正中慕容恪调虎离山之计!”
“倘若丸都有失,纵使夺回粮草,又有何用?”
“明临公!你这是迂腐之见!”於乙支怒目而视。
“丸都城坚,留足守军,慕容恪主力岂能轻易攻破?”
“反倒是后方根基被毁,才是心腹大患!”
“尔等只知固守,岂不知久守必失之理?!”
“大将军!岂不闻国师神谕,坚守方有生机?”
“出击必遭天谴!”另一位岩会议耆老,厉声反驳。
“神谕!神谕!若非尔等一味笃信神谕,消极避战,我军何至于如此被动?!”
於乙支积压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指着那耆老的鼻子骂道。
“於乙支!你竟敢亵渎神明!”那耆老气得浑身发抖。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了,武将与文臣的激烈争吵。
甚至比以往更加不堪,几乎到了人身攻击的地步。
高琏看着台下,如同市井泼妇般争吵的臣子,只觉得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
“够了……都够了……”他虚弱地摆手,声音细若游丝。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阴影般,侍立在王座之侧的国师渊净土。
再次发出了,那沙哑低沉的声音:“陛下,神明……再次示警了。”
争吵声瞬间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位神秘的大萨满身上。
渊净土手持噬魂杖,缓步走到大殿中央。
他那双白翳覆盖的眼睛,仿佛能看穿每个人的内心。
“老朽昨夜再行龟甲卜,并以三牲祭祀山灵,卦象大凶!”
“显示有内鬼通外敌,引狼入室,方致后方屡屡遭劫!”
“此乃人祸,非战之罪,更非天谴!”
“内鬼?”高琏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充满了惊恐与猜疑,“国师,内鬼是谁?”
於乙支和明临答夫等人,也瞬间紧张起来。
互相审视着,殿内气氛,变得诡异而危险。
渊净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噬魂杖,指向殿外南方的天空。
“星象紊乱,奸佞之气萦绕王庭。”
“此人位高权重,手握兵柄,其心……早已不在社稷,而在私利!”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瞟向了,跪在地上的於乙支!
手握兵柄,位高权重,除了他还有谁?
而且他一直是主战派,多次要求出兵,难道……
於乙支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渊净土。
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在这恶毒的指控,和众人怀疑的目光下。
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一股冰寒彻骨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高琏看着於乙支,那震惊而绝望的表情,心中的猜忌如同野草般疯长。
是啊,他手握重兵,一直主张出战,是否早就与慕容恪有所勾结?
想借燕军之手,除掉自己这个国王?还是想攫取更大的权力?
“来人!”高琏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利,“将于乙支……拿下!”
“押入大牢,严加看管,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几名宫廷侍卫应声而入,不由分说,卸下了於乙支的佩剑,将他架了起来。
“陛下!臣冤枉!陛下……!”於乙支悲愤的吼声,在宫殿中回荡。
充满了不甘与绝望,却被侍卫无情地拖了下去。
明临大夫等耆老,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有兔死狐悲的寒意,也有除掉政敌的隐秘快意。
渊净土则低垂着眼睑,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慕容恪的“釜底抽薪”之策,尚未完全斩断,高句丽的外部羽翼。
却已先一步,借着高句丽内部的猜忌,与神权的阴影。
成功地将其最善战、最坚定的主战派大将,从内部瓦解、囚禁。
丸都山城的防御,在失去辽阳之后,又失去了一根,重要的顶梁柱。
真正的危机,往往始于内部,丸都的阴影,此刻已不仅仅,来自于城外的燕军。
更来自于这王庭之内,日益深沉、黑暗的人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