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疏勒雾
拂晓的疏勒城,是被驼铃与炊烟共同唤醒的。
乳白色的晨雾如同轻纱,笼罩着这座丝路明珠。
高耸的、带有浓郁波斯风格的,泥砖房屋影影绰绰。
屋顶上晾晒的彩色地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宛如天神打翻的调色盘。
空气中弥漫着烤馕的焦香、孜然与肉桂的辛馥味道。
以及牲口市集传来的、混合着草料与粪便的复杂气息。
无数条狭窄而曲折的街巷,如同迷宫般延伸。
汇聚向城市中心,那巨大的、人声鼎沸的巴扎。
这里是疏勒,西域的西门,万国商埠。
肤色各异、语言嘈杂的商旅们,早已开始了一天的营生。
粟特人操着熟练的多种语言,兜售着来自波斯的琉璃器与地毯。
天竺来的香料商人将豆蔻、胡椒,分装在小巧的牛皮袋里。
汉地的丝绸与瓷器,被小心翼翼地陈列在,店铺最显眼的位置。
甚至还有来自,更遥远的东罗马的银币和玻璃器皿,在阳光下闪烁着异域的光芒。
在巴扎边缘,一间挂着陈旧“医”字幡布的土坯房前。
一个身着洗得发白青衫的身影,悄然出现。
他面容清俊,左侧脸颊上一道印记,平添了几分阴郁,使他总习惯微微侧首。
正是化名“沈记”商行账房,潜入疏勒已半月有余的,前秦大将吕光的军师沈文渊。
他手中摩挲着一枚触手生温的玄玉玦,那是苻坚所赠,也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双深邃的眼眸,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喧嚣的巴扎。
实则如同最精密的罗盘,捕捉着每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沈先生,今日的药材清单。”一个本地伙计模样的年轻人,快步走来。
递上一卷羊皮纸,低声用氐语,混杂着汉语说道。
“‘沙狐’急报,西边来的‘大商队’,比预想的早了三天,规模……超乎寻常。”
沈文渊接过羊皮纸,指尖在几个特定的药材名上,轻轻划过。
那是“沙狐”密报的暗语,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知道了,去备货吧,按‘甲字三号’方案。”他声音平和,听不出丝毫情绪。
伙计领命而去,沈文渊转身走入,药铺后院。
这里堆满了各种药材和货物箱笼,看似杂乱,实则暗合奇门遁甲之理。
他快步走进密室,墙上悬挂着一幅,由他亲手绘制的《西域山川城邑贡道全图》。
上面已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记了各方势力的动向。
他的目光落在疏勒以西,那片代表嚈哒势力范围、被涂成暗金色的区域。
原本预估嚈哒主力,至少还需半月,才能彻底解决西方边患。
但“沙狐”的情报显示,一支由嚈哒名将阿史那土门率领的、规模空前庞大的军队。
已如同贪婪的沙暴,正以惊人的速度,掠过吐火罗斯坦。
前锋斥候,甚至已出现在,疏勒以西不足二百里的绿洲。
“提前了三天……规模超常……”沈文渊喃喃自语。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上疏勒的位置,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头罗曼……你竟如此迫不及待,要将整个西域,一口吞下么?”
他走到窗边,透过狭小的气窗,望向外面依旧繁华的街市。
商贾们还在为几个铜子的利润,争得面红耳赤。
全然不知致命的阴影,已从西方急速蔓延而来。
这份在喧嚣下的无知,更衬托出情报本身的沉重与冰冷。
沈文渊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异域奇兵香料气味。
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预兆。
他不再犹豫,迅速摊开一张,特制的薄羊皮,用暗语写下密报。
“西极烽烟起,金狼已东顾,势非劫掠,意在换天。”
“疏勒首当其冲,西域棋局恐生变,望大帅速断。”
写罢,他用一枚小小的青铜印章,在末尾烙下一个不起眼的火焰纹样。
他将羊皮卷成细管,塞入一个中空的,药材茎秆中。
片刻后,一只经过驯化、毫不起眼的灰隼,从药铺后院振翅而起。
带着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消息,向着东方,吕光所在的龟兹大营,疾飞而去。
第二章:龟兹策
龟兹,前秦西征军的大本营。
与疏勒的商业喧嚣不同,龟兹城内外弥漫着的,是纯粹的战争气息。
高大的城墙上,有序地布列着守城弩机。
披甲执锐的秦军士卒,巡逻的脚步铿锵有力。
城外连绵的军营中,炊烟袅袅。
战马的嘶鸣与士兵操练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肃杀而雄壮的旋律。
大都护府内,气氛却与外间的昂扬,截然不同。
吕光身着他那套,标志性的“金鹏兜鍪”与“瀚海明光铠”,端坐在帅案之后。
他面容刚毅,豹头环眼,此刻却眉头紧锁。
手中紧握着那卷,由沈文渊发出的、刚刚送抵的密报。
帅案两旁,坐着他的心腹将领和谋士,包括副帅杜进。
还有刚刚抵达龟兹,汇报军务的邓羌,以及几位西域归附城邦的使者。
“文渊的密报,你们都看过了。”吕光的声音低沉,如同闷雷在营帐中滚动。
“嚈哒主力东进,比我们预想的更快,更猛。”
“阿史那土门……哼,头罗曼把他最锋利的爪子派来了。”
杜进,这位被称作“铁壁将军”的宿将,第一个开口。
他面容古铜,神色沉稳,指着悬挂的舆图道:“大帅,沈先生判断无误。”
“嚈哒此次,绝非寻常寇边。其兵锋直指疏勒。”
“一旦疏勒有失,则西域西门洞开,我大军侧翼与后勤线,将完全暴露。”
“高昌虽固,恐难独善其身。”
“末将建议,应立即增兵高昌,令其不惜一切代价固守。”
“同时我军主力,应前出至焉耆一带,依托天山南路。”
“构筑第二道防线,阻遏敌军,东进势头。”
他的建议稳妥持重,符合其一贯的“铁壁”风格。
“杜将军未免太过谨慎!”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骄横。
正是冠军大将军邓羌,他身着华丽的“贪狼”明光铠,琥珀色的虎目精光四射。
“嚈哒胡虏,不过是仗着骑射之利,在草原大漠称雄,如今竟敢犯我大秦天威!”
“末将愿领本部精骑,兼程西进,就在疏勒城下,与那阿史那土门决一死战!”
“让他尝尝,我‘钩星万石弓’与‘虎头湛金枪’的厉害!”
他拊掌而言,声震屋瓦,充满了自信与求战的渴望。
“我军占据龟兹,士气正盛,正当乘胜追击,岂能坐视胡虏猖獗,挫我锐气?”
帐内几位归附的西域使者闻言,脸上不禁露出,敬畏与期待的神色。
邓羌的勇名,早已传遍西域。
吕光没有立刻表态,他的目光转向,沈文渊附在密报中的,战略分析上。
他在密报中,不仅汇报了军情,更提出了上中下三策。
上策:速遣使者,联络尚在观望,或与嚈哒有隙的西域诸国。
如更北方的乌孙故地部落,许以重利,共组抗嚈联盟。
利用西域复杂的地缘矛盾,使嚈哒陷入,四面受敌之境。
中策:主力速进,与杜进合兵,寻找阿史那土门主力进行决战。
利用秦军严整的阵型和装备优势,在野战中击溃敌军。此策风险与机遇并存。
下策:主力固守龟兹、高昌等核心据点,拖延时间,等待长安方向援军。
或期待嚈哒久攻不下,师老兵疲,内部生变。
吕光的手指,在帅案上重重一叩,打断了帐内的议论。
“邓羌之勇,可嘉!杜进之稳,亦是老成谋国之言。”
他先是肯定了两位大将,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鹰,扫视全场。
“然,文渊在信中有一言,深得我心,嚈哒非为劫掠,实为换天而来!”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高大的身躯,仿佛要将地图上的,西域山河笼罩。
“这意味着,此战不再是边境摩擦,而是决定西域,谁主沉浮的决战!”
“头罗曼欲断我大秦臂膀,将我永远逐出,这黄金之路。”
“若我等只知固守待援,或轻敌浪战,便是正中其下怀!”
他猛地一拍,地图上疏勒的位置,声如雷霆:“西域诸国,向来畏威而不怀德。”
“若我等坐视疏勒陷落,诸国必胆寒,届时人心离散。”
“我等纵有雄兵十万,亦将困守孤城,独木难支!”
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吕光话语中的决绝与沉重。
“故此,杜进之策过于被动,邓羌之策略显冒进。”吕光最终做出了决断。
“文渊的上策虽好,但远水难救近火,联盟非一日可成。”
“我等不起,也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他人!”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燃烧起开拓者与冒险家的火焰,那是他“大漠金鹏”的本色。
“我意已决,采纳文渊中策之骨,融其上策之魂!”
“大军主力,即刻开拔,西进迎敌!”
“不仅要救高昌,更要寻机与阿史那土门决战,一举击溃嚈哒主力。”
“让西域诸国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天可汗’!”
他看向杜进:“文固,你部为前军,即刻增援高昌。”
“务必确保高昌万无一失,我将亲率中军主力随后而至。”
他又看向邓羌:“邓羌,你为先锋,率本部精骑,兼程西进,但不是去硬拼。”
“你的任务是侦察敌情,骚扰敌军,寻找战机,联络一切可能争取的西域力量!”
“文渊正在疏勒,他会给你必要的指引。”
最后,他沉声对书记官道:“立即以八百里加急,向长安天王呈报西域剧变。”
“奏明我等已挥师迎敌,然嚈哒势大,恳请天王速发关中精锐西援。”
“并严令凉州等地,保障粮道,警惕慕容、羌氐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