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庚戌日,皇帝下诏讨论在太原修建高祖庙的事。秘书监颜师古说:“宗庙应该建在京城,汉朝的时候在郡国建庙,这不符合礼制。”于是就没建。
戊午日,任命光禄大夫萧瑀为特进,又让他参与政事。皇帝说:“武德六年以后,高祖有废立太子的想法,但一直没定下来,我那时候不被兄弟们容,真担心自己功高震主,得不到赏赐还招来灾祸。萧瑀这人,金钱诱惑不了他,死亡威胁不了他,真是国家的栋梁之臣啊!”还赐给萧瑀一首诗,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又对萧瑀说:“你的忠诚正直,古人都比不上。但你对善恶分得太清楚,有时候也会有失误。”萧瑀赶紧拜谢。魏征说:“萧瑀不随波逐流,孤立于众人之间,只有陛下知道他的忠诚刚劲,要是没遇到陛下这样的圣明君主,他想免祸都难啊!”
特进李靖上书,请求皇帝按照太上皇遗诰,穿着平常的衣服,到正殿处理政务,皇帝没答应。
吐谷浑的甘豆可汗在中原待了很久,国内的人都不拥护他,最后被手下人给杀了。他的儿子燕王诺曷钵继位。诺曷钵年纪小,大臣们争权夺利,国内大乱。十二月,皇帝下诏让兵部尚书侯君集等人带兵去支援,先派使者去劝和,要是有人不听诏令,就见机行事,该打就打。
“内核解读”
这段史料浓缩了贞观前期的军事、政治、民族关系与制度细节,既凸显了“贞观之治”的治理智慧,也暴露了封建王朝治理的固有矛盾,可从四个核心维度解读:
军事行动:“刚柔并济”的边疆治理逻辑
对吐谷浑的战争,是贞观朝边疆策略的典型实践:一方面,李靖、侯君集展现出极强的军事决断力——面对吐谷浑“烧野草阻追兵”的困局,侯君集以“败后众散、君臣离析”的判断力劝深入,李靖分兵两路迂回,甚至在碛中“刺马血饮之”奔袭,最终瓦解吐谷浑核心力量,体现了唐朝军事指挥的专业性;另一方面,战后处置并非“灭国占地”,而是立伏允嫡子慕容顺为可汗、“复其国”,还派李大亮率精兵为后盾,这种“羁縻政策”既避免了长期驻军的消耗,又通过扶持亲唐势力稳定边疆,是唐朝处理民族关系的核心思路,也为后续“天可汗体系”奠定了基础。
但此战也暴露了局部将领的短视——李道彦背盟袭击党项拓跋赤辞,不仅打破了“供资粮”的约定,还引发羌人反叛、导致数万士兵阵亡,直接体现了“失信于蛮夷”的代价。这也说明:贞观朝的边疆治理,既依赖顶层战略的清醒,也需基层将领的执行力,一旦违背“恩威并施”的原则,便会引发连锁危机。
政治治理:“法治”与“人治”的平衡尝试
这一年的官员奖惩,清晰展现了唐太宗对“法治”的追求:高甑生因“后军期”被李靖追责,转而诬告李靖谋反,查实后即便“秦府功臣”身份也被“减死徙边”;李道彦、樊兴因兵败或失期,同样难逃流放之罚。太宗一句“若甑生获免,则人人犯法,安可复禁”,直接点明了“功臣不搞特殊化”的治理底线——这是贞观朝区别于前朝(如隋末、南北朝)的关键:它试图用制度约束权力,而非依赖君主的“一时仁厚”。
但“法治”也需“人治”补充:契苾何力因薛万均“排毁己功”欲拔刀相向,太宗本想“解万均官授何力”,却因何力“恐胡人谓陛下重胡轻汉”的劝谏而止。这一细节既体现了太宗对少数民族将领的尊重(契苾何力为铁勒贵族,却被委以重任、尚宗女),也暴露了封建法治的局限性——最终决策仍依赖君主的“纳谏”与臣子的“顾全大局”,而非刚性制度。
此外,太子承乾“平决庶政”“听断颇能”,以及太宗“出行幸则令居守监国”的安排,是权力过渡的早期铺垫,既锻炼了储君能力,也维持了政局稳定,体现了贞观朝权力传承的规划性。
制度与观念:“务实”与“传统”的博弈
两件事集中反映了贞观朝的制度探索:一是“民赀分九等”的改革,将百姓资产从“三等”细化为“九等”,本质是为了更精准地制定赋税、徭役政策,避免“一刀切”导致的不公,是贞观朝“轻徭薄赋”政策的配套细化,体现了治理的精细化思维;二是高祖丧葬制度的争议,虞世南以“厚葬适足为亲之累”劝谏,引用张释之“有可欲则南山有隙”的观点,主张“三仞之坟、器物节损”,核心是反对秦汉以来的厚葬陋习,强调“薄葬即孝”的理性观念。
虽然后来太宗未完全采纳虞世南的建议,最终“依汉原陵(六丈)之制”,但这场争议本身意义重大:它打破了“厚葬即尽孝”的传统认知,将“圣人深思远虑”的理性精神引入礼制,是贞观朝“以儒为体、以法为用”治理观念的体现——既尊重传统礼制(修宗庙、定陵制),又不被传统束缚,而是以“务实”为核心调整。
君臣互动:“贞观之治”的核心支撑
这段史料中的君臣互动,堪称“贞观之治”的缩影:太宗与魏征讨论齐后主、周天元“重敛亡国”,本质是通过前朝教训强化“民本”意识,魏征的回答既分析了亡国之君的差异,也暗含“政出多门”“威福在己”皆为祸根的警示,这种“君臣论政”并非形式,而是决策前的思想统一;对萧瑀的评价“不可以利诱,不可以死胁”,并赐诗“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既体现了太宗对“忠直”大臣的珍视,也反映了贞观朝“用人唯贤”的氛围——萧瑀虽“善恶太明”有缺点,却因“社稷臣”的底色被重用,这种“容人之短、用其之长”的用人观,是贞观朝人才辈出的关键。
而李靖“阖门杜绝宾客”的举动,也暗含功臣的生存智慧:作为战功赫赫的将领,在高甑生诬告事件后选择避嫌,既是对太宗“法治”的尊重,也是避免“功高震主”的自保——这从侧面反映了封建皇权下,即便“君臣相得”,也仍有不可逾越的权力边界。
综上,贞观九年的史事,是“贞观之治”的一个切片:它既有军事上的雄才大略、政治上的法治追求、制度上的务实探索,也有民族关系中的包容与冲突、君臣互动中的信任与边界。这些细节共同构成了“贞观之治”的底色——不是完美的乌托邦,而是在封建框架下,通过君主的清醒、臣子的贤能、制度的弹性,实现的相对清明与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