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莺花时
“那是一段很久远的往事了。”
久到我也不太记得。
或者说,是太刻意的不想记得。
对于她,对于我,那尘封的记忆,如同地窖下埋着的百年老酒,斑驳的锈迹下,藏着的浓烈清醇的美酒,美到醉人,使人上瘾,因此,我不愿去启封它,也私心不让任何人触碰。
只记得,草长莺飞时,那抹高墙之下的倩影。
“云商,先生讲的课,你可都听懂了?”
“自然。”
“那个.......”
云商背对着采霞,手上的帕子被拧作一团。
“什么?”采霞转头,看向云商。
“如果从这里出去,那一天,你会去哪?”
“嗯.......这我可得好好想想,我没想过什么别的,我只是想和采霞在一起,不管去哪里。”
“我不会作诗,也不懂药理,离开云商以后,总感觉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所以,我只好赖着你了,你去哪,我就去哪,你跑到天边,我就化作风,化作尘,守着你,至死不离。”
云商被她这番话呛的不知该说什么,想表明什么,又觉得表达出的话太过浅显,思来想去的,她也只说出一句:“一言为定。”
“礼义廉耻,礼、义、廉、耻。”云商琢磨了许久,她放下书,准备去药铺找先生解答疑问,走到窗边时,一只帕子就这样飞了过来,云商抓住帕子,落目时看见采霞漏出半截的辫子,她笑了笑,又像是怕被人发觉那样将帕子塞进袖口。
“去药铺?我跟你去。”采霞笃定的说道。
“你不是说医道枯燥乏味吗?”云商笑了出来,与采霞一并走在刚下过雨的街道上。
油纸伞铺了满街,采霞擡头看向亭子边的那颗柳树,上面的嫩芽刚刚冒出头,青翠中围着如鹅绒般的一缕嫩黄,不知为何,采霞忽然想采下来,做成柳环,她走近,见叶上还沾着雨水便收回了手。
“我的帕子呢?”
“谁知道。”云商心虚似的转头。
“………”采霞沉默了一会,接着摘下两片柳叶,又取下柳枝一截,将柳叶挽在柳枝上,取下自己的绑辫子的发绳系上,看着云商沉静的模样,她的心中泛起无数的暖绒,就像沐浴了一晚的雨水,刚冒出头的嫩芽一样。
“云商,等一下,别动。”她微微俯身,将那发簪插在云商的发髻中,云商摸了摸垂下的柳叶,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青石路上,两人并肩而行,言笑晏晏。
红墙绿瓦下,采霞曾问过云商,到底想要什么,她一直以来期待的是什么,云商却只是摇了摇头,说自己没有这么大的愿望,只是希望能够在这混乱不堪的世道中独善其身。
骗子。
是她对云商的评价,或许她也不知道,云商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她这个人惯会说假话,说的多了,便让人难以辨认。
两人路过满地的灾民,云商的视线却落在了灾民的身上,她瞧了许久,不知此时她在想什么。
“云商,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大约是某天下午,城中雷声阵阵,惊的云商医书都掉到了地上,她擡起头望向窗外。
先生回来了,却带给她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云商第一时间便冲了出去,跑到一半,城中下起大雨,雨淋湿了她的衣裳,也让她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天真过,懵懂过,可是,师父死了,那些前辈死了,百姓也会被迫受死。
当她路过灾民的时候,所看到的,是他们那已经失去希望的眼神,那是一种怀着深深的恐惧,唯恐明日活不下去的眼神。
她闭上双眼,往日的场景在脑中来回穿梭。
立身于世,没什么是比生存更重要的。
三日后,她拜访了采霞,采霞跪在地上,向她哭诉起伯父的决定,云商站在一旁,待采霞平复心绪后,她坐到采霞旁边,微微一笑。
“采霞,或许,王公子也很好,至少她能保住你的性命,不让你被家族连累。”
“你什么意思?”采霞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想让我嫁人?!你明明知道我厌恶嫁人,厌恶……你怎么能对我说这种话!”
“我是为了你好,如果你连活都活不下去,我该怎么才能见到你。”
云商急切的说着,采霞一个字也听不下去,她指着大门,说道:“我的事,就不劳林大小姐费心了,你给我走,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采霞,我……”
“走!”
出了大门,云商来到那早已枯了的藤枝下,她心头仍有困惑,当她的伞上落满了雪,云商缓缓停在衙门前,她握着伞把,脑中不停回想起采霞方才的神态。
“姑娘,您这是要做什么?赶紧回去吧。”
“不。”云商摇了摇头,“就算拼上我这条命,我也
要救下她。”
说罢,她头也不回的进了衙门,据说那天,她力保采霞,不惜拉上一直以来厌恶的父亲作保,看在林父的面子上,采霞由斩刑变为入狱,两年的光阴,她几乎杜绝了所有人去看她,包括云商。
没人知道她的情形,也没人知道她的所思所想,听牢狱里的差役说,这位姑娘没事总喜欢擡头望着那小小的窗口,有时月光照进来,她的脸上才出现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