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宽,血槽呈蝎尾钩状的匕首,刃尖淬毒。”
“蝎尾铁匕首?你算是找对地方了。”只见对方转身在杂物堆里翻找,拿出个木匣,里面躺着几柄形制相同的短刃,果然和死者伤口的形状吻合。
“上个月刚打了一批,”老叟用指甲刮着刃面,“买主多是潜水采珠的,割海草防鲨鱼,怎么样,买吗?”
“其实我还想问问,最近有谁买过这种匕首,还特意要淬蝎尾草毒的?”江知烨盯着老叟的脸,深怕错过任何细节。
老叟的动作顿了顿,鱼骨耳环轻轻晃了晃:“淬毒的活儿费钱,一般人不做。不过……”他忽然凑近,一股混杂着海藻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前儿个傍晚,有个戴青竹斗笠的人来过,买了两柄蝎尾匕,还多要了三钱蝎尾草粉末。”
“什么样的人?”江知烨追问,指尖在柜台上敲出无声的节奏。
“看不清脸,斗笠压得很低,”老叟挠了挠结痂的头皮,“只记得他说话嗓子发哑,像是被烟呛过,身上有股……嗯,像是晒干的蛇蜕混着艾草的味儿。”他说着,从柜台下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残留着些深绿色的粉末,“这是他剩下的蝎尾草,说多了没用,你闻闻。”
江知烨接过油纸包,鼻尖刚凑近就闻到一股辛辣的腥气,像毒蛇信子舔过鼻腔。这气味和死者伤口渗出的液体极其相似,他立刻想到林大夫说的蛇信子粉末,心中一动:“他还买了什么?”
“没了,”老叟摇摇头,“付了银子就走了”他忽然指着门外停泊的一艘乌篷船,“喏,就停在那边那艘‘青蚨号’旁边,船板上好像撒了些雄黄粉。”
江知烨谢过老叟,走出沉沙铺时,海风骤然变大,他望向老叟指的乌篷船,船舷果然撒着星星点点的雄黄,在木板上形成一道断续的黄线。
刚要走近,船上忽然跳下个赤膊的渔夫,扛着张湿渔网往岸上走,脚腕处缠着青布绑腿。
“这位大哥,”江知烨拦住他,“这乌篷船是你的吗?”
渔夫警惕地上下打量他,晒得黝黑的脸上刻着深纹:“不是,船主前天租的,说是歇两晚就走。”他说着,往船尾指了指,“人刚走没多久,走的时候背着个长条木箱,箱子缝里好像掉出些碎骨头。”
江知烨的心猛地一沉。他跃上乌篷船,船舱里空空如也,只有角落扔着半片撕碎的草席,草席纤维里卡着几根墨绿色的鳞片,每片鳞片边缘都生着细密的小刺,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看到那人长什么样了吗?”江知烨捏着鳞片,转身问渔夫。
“样子没看清,但我知道是个蛇族兽人”渔夫挠着头,“还有,他斗篷是墨绿色的,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像根竹竿。对了,他咳嗽的厉害,因为经常抽旱烟。”
江知烨闻言,立刻想起老叟说的艾草混蛇蜕的气味,还有那沙哑的嗓音。
他将鳞片收进袖袋,跳下船时,看见不远处的水洼里漂着截断发,发丝呈罕见的暗绿色,末端粘着些许白色的皮屑,像是某种爬行动物蜕下的角质层。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江知烨沿着码头排查了二十多家渔户,有人说见过戴斗笠的人买过雄黄,有人说看见墨绿色斗篷的人在礁石区徘徊,但都记不清具体样貌。
夕阳西沉时,他站在码头尽头,望着潮水卷着碎木片退去。
回理尚府的路上,路过南市口时,卖扇铺的幌子在暮色里轻轻摇晃。
“嘶——”
一声极轻的异响从身后巷弄传来,像蛇类吐信。
江知烨猛地转身,手按上腰间佩刀,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巷子。
他皱着眉往前走,靴底碾过一块滑腻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片新鲜的蛇蜕,半透明的皮膜上还沾着湿润的黏液。
回到江府时,方妙正和柳漠澜在院里说话。
看见江知烨回来,方妙立刻递上一盏热茶:“知烨哥,你可算回来了!漠澜哥把扇子收下了,还说……”
“鸽子呢?”江知烨打断她,声音带着海风的凉意。
“在书房整理记录,”柳漠澜走上前,手里拿着那把墨竹扇,“你去码头可有收获?”
江知烨没回答,径直走向书房。白鸽正趴在桌上,炭笔在纸上画着死者掌心里的朱砂符号,旁边列着几排线索:蝎尾草毒、蛇信子粉末、赤砂岩、带血槽的蝎尾匕。
“把鳞片和蛇蜕拿去给林大夫检查,”江知烨将袖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还有这个——”他展开那片蛇蜕,指着皮膜上隐约的纹路,“让画工照着描下来,明天一早贴满南清城,悬赏寻找墨绿色斗篷、嗓音沙哑的男子。”
白鸽点点头,立刻拿起放大镜观察鳞片:“这鳞片结构很特殊,边缘的小刺像是……像是某种毒蛇的毒腺附属物。”
江知烨闻言摩挲着下巴思考,沉沙铺老叟说的“青蚨号”,还有渔夫提到的长条木箱,心中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绿蛇族的兽人,擅长用毒,觊觎死者的蝎子尾刺,用蝎尾铁匕首杀人,拔掉毒刺,用烙铁止血。
思考时,安德鲁抱着三卷泛黄的案轴踏入房门,“白鸽把事捎来口信,我翻了酉时三刻的旧档。”他将最上面一卷摊开在酸枝木书案上,“还记得王萍的案子吗?”
“兔女凶杀案?”江知烨探身望去。案卷首页的朱砂批注已晕染成模糊的暗红,“两年前西街米酒年糕铺的案子,当时结案的时候不是很草率吗?还要她弟弟王焕进去了。”
“自然,但我发现疑点。”安德鲁指尖划过绢纸:“王萍,死在店内后厨,验尸记载是中毒,但侧颈有咬痕,创口发黑溃烂。”他顿了顿,展开另一卷画轴,“蝙蝠兽人何文豪,意城富商,腹部中刀,刃宽一寸,凶器形状像蝎尾。最蹊跷的是——”他将两卷案卷并置,烛火照亮两处伤口的墨线描摹,“张兆的尸检报告里,刀伤宽度和中毒反应,与何文豪王萍的记载分毫不差。”
江知烨的手指叩在“孙一博”的画像上:“当年认定他杀了何文豪,还要选择城外埋尸,现在想想,按这记载,王萍家中藏着百斤‘花君子’,孙一博又是药粉贩子,两人该是利益勾连。”他忽然停住话头,抓起案上的狼毫笔在空白处勾画,“何文豪是夜间生物,王萍死于亥时末刻,若他撞见真凶作案——”
“那真凶为何只移走何文豪的尸体?”安德鲁抱臂退后半步,“孙一博可是‘灯下黑’的职业,专做阴私买卖,没理由把自己卷进两桩命案。更奇怪的是这咬痕——”他指着王萍伤情图上两个深浅不一的血窟窿,“仵作注明齿间距不符任何蝙蝠兽人,倒像……”
“像有人用手摁着伤口伪造!”江知烨突然掷笔,墨滴溅在“蛇毒”二字上晕开团黑雾,“案卷里说年糕含慢性毒物,但米酒里掺了蝎尾草粉,林大夫说加热后与蛇毒发生反应。梅雨季地窖潮湿,空气不流通……”他忽然擡眼,“何文豪的刀伤凶器是蝎尾刃,与张兆案的嫌疑人,这两者之间必有联系。”
“你不是让顾时夜他两去岩磷了吗,让白鸽也去,岩磷靠北境荒漠,容易迷路。”他将案轴卷回,蜡封时火苗“噼啪”一响,“此外我会吩咐戍卫,水路封锁线加派三头鳍族哨卫,空路再调两队鹰族巡逻。”
江知烨望着案上两桩旧案的卷宗,眉头紧皱:“当年孙一博死的突然,案件嫌疑人全员死亡,也是棘手,如今不能再出错了。”他拾起狼毫,在通缉令空白处添上句批注:“查所有蝎尾刃交易者。”
.......
三更梆子声透过窗棂时,江知烨还在用朱砂笔在案卷空白处勾画。烛台里的蜂蜡积了半寸,火光将案头堆叠的卷宗映出明明灭灭的影子,最上面那页“兔女凶杀案”的尸检图上,新添的墨线把两处伤口连成交叉的十字。
他揉了揉眉心,指腹蹭过下颌刚冒出的胡茬——从傍晚到此刻,砚台里的墨汁已添了三回。
门轴“吱呀”轻响时,江知烨以为是值夜的守卫,头也未擡便说:“把周边分布图再取一卷。”
“是想把眼睛熬成红灯笼么?”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凉的笑意。江知烨擡眼,见柳漠澜端着黑漆食盘立在门口,食盘里搁着一碟桂花糕和一碗甜羹。
“怎么还没歇?”
柳漠澜将食盘搁在案几一角,:“前院的更夫说你书房的灯亮得像白昼。”他用银匙搅了搅甜羹,递到对方嘴边,“尝尝?加了你喜欢的甜杏仁。”
江知烨却没去接碗,反而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带到怀里,让对方坐在自己腿上。
柳漠澜的身形比他记忆中更清瘦些,隔着衣衫就能摸到肋骨的轮廓。
“案子卡在这里了。”江知烨把下巴搁在柳漠澜的肩窝,鼻尖蹭过对方发间若有似无的竹叶香,“两年前的咬痕,蝎尾刃的刀伤,还有那个蛇族嫌疑人……”
柳漠澜没说话,只是将微凉的指尖贴在眼前人的后颈。
每个人那都有处常年紧绷的xue位,他用指腹轻轻揉按,听着对方逐渐放缓的呼吸声。
“再想下去,脑子要比这案卷还皱了。”柳漠澜偏过头,唇瓣轻轻擦过江知烨颧骨,带着诱人的甜香。
这个吻轻得像蝴蝶振翅,却让江知烨攥着他衣袖的手指松了松。
“你说……”话没说完,就被柳漠澜用指尖按住了嘴唇。
“明日再想。”
江知烨忽然低笑一声,手臂穿过对方膝弯将人打横抱起。
突然的悬空感迫使柳漠澜的意识地搂紧了江知烨的脖颈,但下一秒他就吐气如兰般地在人耳边低声细语,搞的眼前人打了个轻颤。“又乱动手。”
“抱自己的媳妇儿,不算乱动手。”江知烨踢开书房门,往卧房走。
闻言柳漠澜把脸埋进江知烨的肩窝,听着对方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闻着对方身上淡淡龙涎香混着墨味。
“没个正形儿....”
卧房的纱帐被夜风掀起一角,江知烨将柳漠澜放在铺着锦被的床上,自己也跟着躺下,随后自然地伸手搂住对方的腰,额头抵着额头。
“睡吧。”柳漠澜闭上眼,在对方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江知烨“嗯”了一声,却没立刻闭眼。他看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脑子里还在隐约盘旋着案卷上的墨线,但身边人的体温和呼吸却渐渐让那些纷乱的思绪沉了下去。他收紧手臂,将柳漠澜往怀里揽了揽,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终于也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