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恋誓言
自漠北渊在南都粮仓折戟沉沙,黑市密道的青铜机关落满尘埃,这方天地总算得了些喘息。
方妙在城东宅院里昏睡了三日,醒来时窗外的梧桐叶正扑簌簌往下掉。
时间真快,又要秋天了。
她揉着发疼的额角往正厅走,途经东厢房时瞥见房门虚掩——那是雀安住过的屋子。
此刻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半筐没来得及缝完的布偶,全是方妙一时兴起剪的歪瓜裂枣。
方妙这才猛地想起,已经快一年没听见那孩子怯生生的方姐姐了。
雀安呢?她抓着个路过的小厮问,那小厮正端着盆洗笔水,闻言手一抖,墨汁溅了满鞋。
回、回方姑娘,小人不知...
方妙撇撇嘴,松开手往安德鲁的官邸去。这几日人人都说安大人在整饬南都防务,忙得脚不沾地,她却知道那人多半又躲在书房里看些枯燥的文书。
来到城西的都察院,穿过两进月洞门,果然见书房的格子窗透着光,窗纸上映着个伏案的人影。
方妙推门进去时,安德鲁正握着支狼毫在卷轴上批注,听见声响只擡了擡眼,又低头去看那满纸蝇头小楷。
方妙熟门熟路地往书案一角坐下,裙摆扫过摊开的《商税条陈》,指尖已经撚起碟子里的芙蓉糕。
那糕点做得精致,粉白相间的纹路像极了春末的海棠,她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漾开。
安德鲁,她含糊不清地开口,碎屑沾在嘴角,你见着雀安没?
安德鲁笔下一顿,墨点晕开在宣纸上,成了个小小的墨团。送人了。他头也不擡,伸手将镇纸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被方妙晃下来。
方妙挑了挑眉,又拿了块绿豆糕。送哪去了?
城西的张老实家。安德鲁搁下笔,拿起旁边的茶盏抿了口,那人原是兵曹的老卒,膝下无儿无女,得了笔抚恤银开了家豆腐坊,人还算本分。
为何不告诉我?方妙把最后一块芙蓉糕塞进嘴里,手指在案上蹭了蹭,留下几个油乎乎的印子。
安德鲁从笔筒里抽出另一支笔,笔尖在砚台里转了两圈。怕你舍不得。
谁舍不得了。方妙哼了声,脚尖晃悠着踢到桌腿,不过是捡回来时看她可怜,哪知道带个孩子这么麻烦。整日里不是哭就是闹,前儿还把我刚绣好的帕子给扯坏了。
你那帕子绣的是个什么?安德鲁终于擡眼看她,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勾,上次见着,还以为是只被踩扁的□□。
去你的!方妙擡脚要踢他,却被安德鲁按住脚踝。方妙挣了挣没挣脱,索性由他握着,自己歪着头看窗外。
其实送了也好,她忽然叹了口气,我原就不是个有耐心的,再养下去,指不定哪天就忘了给她喂饭。
安德鲁松开手,将一卷文书推到她面前。张老实家虽不富裕,却也算安稳。黑市的事闹完,总有些不长眼的人想拿雀安做文章,留在我们身边反倒危险。
方妙哦了一声,没再追问,随即他拿起文书翻看,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地名和数字,看得她头晕。
她知道南都城里藏着太多秘密,像雀安这样的孩子,能有个安稳归宿已是不易。
江知烨那家伙也知道?她忽然问,想起前日在校场看见江知烨时,他腰间似乎挂着个小巧的木雕,像是给孩子玩的。
安德鲁正在收拾砚台,闻言动作一顿。他帮着找的人家。
哦?方妙来了兴致,我还以为他那种一心一意在阿澜哥身上的人,最不耐烦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呢。
漠澜让他去的。安德鲁将笔插进笔筒。
方妙恍然大悟。“所以我们几个人,没一个喜欢小孩?”
“差不多,江知烨上次看见柳漠澜给雀安讲故事,差点把书案掀了。”他想起那天江知烨黑着脸站在门口,手里的剑穗被攥得死紧,直到柳漠澜把雀安哄睡,转身抱了抱他,那人才算消了气。
说起来,顾时夜和顾夜白呢?方妙又问,他俩不是最爱逗雀安玩吗?之前儿还见顾时夜把她架在脖子上逛集市呢。
安德鲁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院角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送人的时候,是他俩跟着去的。顾时夜塞了包糖炒栗子给那孩子,顾夜白则把自己防身的短匕给了张老实,说是让他遇着麻烦就亮出来,好歹能唬住些人。
方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顾夜白那匕首,不是你去年赏他的那把淬了麻药的吗?他倒舍得。
许是看那孩子可怜吧。安德鲁转过身,走到方妙面前,这城里,真正铁石心肠的人又有几个?不过是各有各的难处罢了。
“那你呢?”方妙擡眼,撞进安德鲁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你把雀安送走,心里就一点波澜都没有?”
安德鲁沉默了片刻。“我怕她占了你的时间,”他说得坦诚,像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那天你给她讲故事,讲了半个时辰,我在书房批了三封奏疏,每封都写错了字。”
方妙忽然觉得有点口干。她想起那些午后,雀安缩在她怀里听故事,她用指甲在孩子手背上的蝶翼青斑上画圈,安德鲁就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前,看似在批公文,笔尖却常常停在同一个地方。
原来那些被她忽略的停顿,都是他无声的在意。
“其实我也没多喜欢她,”方妙低下头,抠着木屐上的獬豸纹,“就当是捡来的小猫小狗,养腻了自然要送走。”
“那以后你要是还想要一个陪你玩的,我给你买几个好看的,腻了再送人。”安德鲁随口说道,“天生畸形在哪个种族都不受欢迎,下次别捡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