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这两天歇业,吴铭将教学的重心放在面点上。
纵观东京七十二正店,就没有不卖面点的,等吴记做大做强了,自然也不能例外。
厨房里的四人都是红案厨师,对白案虽非一窍不通,但基础薄弱,不成体系。
吴铭无意让四人转行白案,只是补足基本功罢了,至于进阶课程,等以后聘请了正经的白案师傅再教也不迟。
教学的同时也可温故知新,巩固所学,此所谓教学相长也。
这些都是次要的,主要原因还是项羽的那句名言: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闭关两个月,终于学成归来,若不稍微露两手,岂不是白学了?
恰好,立春将近,可以教几样应时、简单的面点。
开春后,有两种食物是宋人必吃的单品。
一个是春盘,又叫春饼、五辛盘,除夕时吴铭已尝过此菜的滋味,用一张轻薄如纸的圆形面饼将红红绿绿的蔬菜丝卷成筒状,一口咬下,仿佛将初春吃进嘴里。
随着春回大地,蔬菜的品种越来越多,用于裹春饼的食材也越发丰盛:萝卜、蒌蒿、韭菜、芹芽、菘菜、莴苣、生菜、蓼芽、蕨芽、兰芽、藕、豌豆、春笋……总之有什么就用什么。
这种食物正是春卷的前身,不同之处在于,现代的春卷会下油锅炸至金黄,且不再局限于时节,早餐店和小吃摊一年四季都在卖。
另一个是韭菜饼,若是富贵人家,还可在制馅时添些七分肥三分瘦的羊肉臊子,再加一小块羊脂,在面皮表面印上花纹,做成羊脂韭饼。
咬开来会冒出浓郁的羊油膻香,因韭菜吸油,整体肥而不腻,十分解馋。
韭菜堪称神菜,再生能力极强,搁完一茬还有下一茬。作为盘踞市场长达大半年的蔬菜,韭菜口感的优劣,很大程度上受季节影响。
品质最高的是早春韭,叶片水嫩少渣,香辛味较浓;夏韭纤维粗硬,有“夏臭”之说,品质最低;秋韭的品质有所回升,但仍无法与春韭相比。到了冬季,宋人会将韭菜根移至地窖,培以粪土,催发韭黄。
对宋人而言,韭菜是早春时节不容错过的时蔬。
而韭菜饼,又让吴铭自然而然地联想到韭菜盒子。
春卷和韭菜盒子,正是他将在这个立春推出的节日限定美食,也让宋人尝尝现代的春食。
谢清欢潜心学艺,对即将到来的变故一无所知。
……
朱夫人有种强烈的感觉,她大致能猜到小院里住的是谁。
二郎交往之人多为富家子弟,无须他抬着十数口红漆木箱专程拜访,思来想去,也只有某个离家未归的逆女,才值得他这般对待。
她不禁暗暗自责:我真个糊涂,我早该想到的……
若无家里人接济,凭欢儿一个弱女子,何以在东京立足?她自幼锦衣玉食,过惯了豪奢生活,怎能忍受艰苦日子?
而家里有能力且有意愿接济她的,唯有二郎。
她甚至怀疑,欢儿之所以离家出走,只怕也是得了正亮的默许,若非如此,她哪来的胆气和底气?拜师学艺定也是亮儿替她张罗的,以他在食行里的名望,替妹妹寻个师父易如反掌。
一念及此,恍然大悟。
一切都说得通了。
离家出走固然是欢儿不对,但谢正亮这个当哥哥的,非但没有制止,反而包庇怂恿,责任更大。
大半年不曾见过爱女,朱夫人恨不得立刻赶往相见。
到底是忍住了,家丑不可外扬,此事急不得,以免惹人生疑。
待用过午膳,睡过午觉起来,这才着人备轿。
朱二娘和朱小妹本也想同去看热闹,朱夫人劝阻道:“二位妹妹就别去了,莫看亮儿整日笑吟吟的,其实极其在乎颜面。”
这当然不是实话,事实上,她这两个儿子性情各异,唯有一点相同:都不怎么在乎颜面。极其在乎颜面的是他们的父亲谢居安。
姐妹俩不了解谢正亮,但深知谢居安为人,只道有其父必有其子,遂作罢。
朱夫人只带了两个口风紧、信得过的贴身侍婢,轻车简从,循着朱小妹给的地址,来到上土桥附近的那处小院。
落轿,掀帘而出。
见门扉紧闭,她亲自上前叩门。
“吱呀”一声,门应声启开一条缝,一张陌生的面孔自门缝里朝外探看,上下打量两眼,疑惑道:“不知夫人有何贵干?”
朱夫人早已想好说辞,含笑道:“是谢家二郎托我来的,要我顺道送一样东西给他小妹。我没寻错地方罢?”
看门的院公见对方报出谢正亮及其小妹的名号,不疑有他,立时拉开门,作势相邀:“没错,正是此间。我家主人外出未归,夫人且进屋稍坐。”
朱夫人心里大喜。
好哇!果不其然!
面上却不动声色,携两个婢女步入院内,抬眼环视。
管家赵伯立时迎上前来,问明了缘由,见其衣着不俗,且行止顾盼全然不似客人,反倒一副主人姿态,心下不免起疑,试探道:“想来定是顶顶贵重的物什,竟劳烦夫人亲自走一遭。”
朱夫人微笑道:“贵不贵重我不知,然谢二郎千叮咛万嘱咐,此物须由我当面交到他小妹手中。”
“哦……”
赵伯作恍然状,依礼请客人入室内稍坐,吩咐婢女烧炭奉茶。
朱夫人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状似无心道:“听谢二郎说,他小妹如今已拜得一名厨为师,眼下定是在学艺罢?大约几时能回?”
“昨日申时便回来了,今日应该也不会太晚。”
“学艺的地方离这儿可是不远?”
“小的不知,谢娘子的行踪去处,我等从不过问。”
赵伯本就起疑,此刻见她不断打听,更觉不对,当即找了个借口退出来,唤来一仆役,嘱咐道:“去高阳正店寻谢官人,将此事告知。”
那仆役立时领命而去。
赵伯返回屋内陪客,但无论对方如何探问,他只含糊其辞。
朱夫人并不在意,左右无事,既然问不出女儿的去处,那便耐心等她回来。
最先回来的是谢正亮。
听了仆役的描述,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即刻马不停蹄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