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院一瞧,果然是娘亲!
怪哉!她老人家是如何找上门来的?
尽管知道此事迟早会败露,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心里仍不免有些惊慌。
“娘——”
“你还当我是你娘呢?”朱夫人立时截断话头,面沉似水,“我还以为这谢家,如今已由你当家做主。”
“娘亲说笑了……你们怎么做的事!”
谢正亮声量陡然抬高,怒目瞪向一旁的赵伯和婢女:“这大冷的天,也不给我娘拿个毯子!连这点眼力见也无,要你们何用!”
复又看向母亲,笑容重回脸上,麻利地脱下身上的羊毛外衣,作势为她披上。
“你少来这套!”朱夫人抬手架开,到底心软,冷声道:“赶紧穿上,别着凉了。”
口吻虽然冷硬,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谢正亮面上的笑容更浓:“父亲没来?”
“呵,你爹若是来了,还能容你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说话?你妹妹在哪儿?”
“娘亲有所不知,清欢拜师学艺之事,我已征得爹爹首肯。此事说来话长,咱们这便去寻她,路上详谈。”
吴记川饭。
吴铭等人刚把春卷坯子和韭菜盒子坯子做好,李二郎忽然匆匆而入:“掌柜的,高阳正店的小谢掌柜来了!说是要见谢厨娘!”
谢清欢并未多想,见师父应允,便随李二郎朝店堂走去。
掀起灶间布帘的瞬间,只觉腿肚子一颤,下意识想放下布帘,溜回仙家灶房里求师父庇护。
“清欢,愣着作甚?”
谢正亮冲妹妹使个眼色。
谢清欢心神稍定。二哥绝不会害她,况且……
她扭头看了眼店外,未见父亲的身影,顿觉松一口气。
“娘……”
朱夫人百感交集,阔别大半年重见爱女,只想立刻拥入怀中,细问冷暖。
到底是忍住了,肃容斥道:“你这逆女!一去经年,杳无音信,可曾念及为娘日夜悬心?只道你遭遇不测!你心里可还认我这个娘么?!”
“孩儿知错。”
谢清欢将头埋得很低,声如蚊吟。
李二郎见状,赶紧再回后厨通传。
朱夫人正色道:“既知错,便立刻随我回家,只要诚心悔过,任凭责罚,你父亲望你榜下捉婿,必不会过于苛待。”
不说榜下捉婿还好,一说这个,谢清欢霍然抬头,目光灼灼,斩钉截铁道:“我不回去!我要留在此处随师父学艺!”
“胡闹!”朱夫人面有怒容,“你是谢家千金,竟委身陋巷小店,操持烧火切菜之役,成何体统?这要是传扬开去,非但你爹颜面扫地,满城高门之家,谁肯聘你为妇?”
谢清欢抿了抿唇,并不辩驳,只咬死了一句话:“孩儿不孝,孩儿绝不回去!”
她已做好迎接娘亲滔天怒火的心理准备,岂料朱夫人并未发怒,而是长叹一声:“还是你二哥了解你。你跟你爹虽然诸事不合,性情倒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样的倔!”
见娘亲语气突然放软,谢清欢不禁一怔。
抬头看去,只见二哥正冲自己挤眉弄眼。
她恍然,心知定是二哥事先做过母亲的功课。
的确如此。
不久前,谢正亮唤人备下车驾,随母亲前往吴记川饭。
途中,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添油加醋地告诉母亲,并未太过夸大,只是基于事实,稍微渲染了下吴掌柜的“神通广大”。
吴记川饭的种种事迹,朱夫人自也有所耳闻,且不说灶王爷下凡这等未经证实的坊间传闻,单是官家御驾亲临,便属空前之举,足见其不凡。
说实话,这东京城里若说有哪个庖厨配当欢儿的师父,大概也只有吴掌柜这等人物了。
朱夫人想不明白的是,似这等人物,怎会收欢儿为徒?
“定是你引荐的罢?欢儿敢离家出走,定也是你怂恿的。”
“冤枉啊!”谢正亮大呼冤枉,“我也是两个月前才知晓此事!”
略一停顿,正色道:“是吴掌柜看出她天资卓绝,破例收她为徒。现如今,成千上万的父母上赶着将自家孩童送至吴记学艺,可吴掌柜一个也瞧不上,迄今只收了清欢为徒!”
“照你的意思,她确是块从厨的料子?”
“我不谙厨事,她是不是这块料子我看不出来,但我尝过她烹制的菜肴,以她目前的技艺,来咱们正店掌灶绰绰有余。”
朱夫人将信将疑。即便从欢儿离家时算起,拜师学艺也不过八个月,短短八个月,多数学徒连灶都不曾摸过,她竟一飞冲天,敢与正店铛头比肩?
谢正亮的确夸大其词了,现在的谢清欢还远不够全面,如果只考校她会做的菜式,倒是能与正店铛头一较高下。
为了体现妹妹天资卓绝,他必须言之凿凿:“娘亲若是不信,待会儿让清欢烹制一席,一尝便知。”
朱夫人到底疼惜女儿,在叩开吴记店门前已打定主意,能带她回家自是最好,她若不愿,那便亲口尝尝她做的菜——欢儿的性情她再清楚不过,真要逼她,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倘若果如二郎所言,她有这天赋,如今又拜得名师,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至于谢正亮声称的“已得父亲首肯”,朱夫人嗤之以鼻:“你有本事到时候也跟你爹这般说,反正我没首肯。”
此时此刻,见女儿心意已决,朱夫人便不再勉强,叹气道:“只苦了你妹妹,先前已代你相看过刘举人,今后只怕还要代你出嫁。”
谢清欢默然垂首,无可辩驳。她这一走,最对不住的便是小妹,顿觉羞愧难当。
谢正亮突然小声嘟囔一句:“我看清乐未必不乐意……”
话音未落,只觉一道凌厉的目光从脸上扫过,立时收声。
恰在这时,灶间布帘被人掀起,吴铭随李二郎步入店堂,朝那华服贵妇行礼道:“不知是夫人亲至!有失远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