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予里安排的住所是县衙旁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原本是接待过往上官用的驿馆,虽不奢华,倒也干净整齐。赵范安顿好手下士兵,特别叮嘱他们加强警戒,看好押运的物资。
在院中踱步时,他看似随意地向陪同的田予里问道:“田大人,方才进城时,见城外旌旗招展,营垒森严,不知是哪路兵马在此驻扎?”
田予里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混合着恭敬与讨好的笑容,微微躬身答道:“回侯爷的话,那是京城来的王缸王将军,奉了陛下旨意,专为剿灭大孤山、小孤山一带的匪患而来。
大孤山的匪巢不是刚被侯爷您神兵天降给端了嘛,王将军此番,怕是主要冲着那小孤山去了。”他说着,还刻意瞟了一眼站在赵范身后不远处的红衣女子——高凤红。
高凤红原本正垂首侍立,听到这话,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急。
小孤山!那是她妹妹高凤花的地盘!官兵要去剿匪?刀枪无眼,妹妹若是死心眼非要跟手下弟兄共进退……
赵范似乎并未注意到高凤红的异样,端起桌上粗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略显寡淡的茶水,才缓缓道:“小孤山的土匪么……本侯剿灭大孤山时,倒也听俘虏提过几嘴。
似乎不像姚大榜那般穷凶极恶,行事倒有几分规矩,少有听闻祸害周边百姓。”
田予里眼珠一转,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忧国忧民的夸张:“侯爷有所不知啊!陛下听闻京畿附近竟有羯族异寇出没,更与本地匪类勾结,劫掠朝廷军资,龙颜震怒!
更担忧这些匪类与外寇沆瀣一气,对京城安危构成心腹之患。故此才特遣王将军率大军前来,务必要将京畿百里内的匪患犁庭扫穴,以保圣驾和京城的万全!”
他边说边观察赵范神色,见对方依旧平静,又补充道,“下官也曾数次调集乡勇民壮进山剿匪,奈何那些贼人狡诈如狐,熟悉地形,每每无功而返。这次王将军亲提虎狼之师,想来定能马到成功。”
赵范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陛下深谋远虑,自当如此。不过,本侯倒也听说,那小孤山的土匪盘踞多年,似乎并非易与之辈。”
田予里心中冷笑,面上却连连点头:“侯爷明鉴!那匪首鲁大海,确有些棘手。下官也是力有未逮……此番全赖王将军神威了。”他话锋一转,笑容更加殷勤。
“说来真是巧了,侯爷与王将军竟同日驾临鄙县这偏僻之地。下官已备下薄酒,晚间在县衙设宴,既为侯爷接风,也为王将军壮行,不知侯爷可否赏光?”
赵范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田予里,片刻后,嘴角微扬:“田大人盛情,本侯岂能推却?届时定当赴宴。”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那下官便先去安排,侯爷一路劳顿,请先好生歇息。”田予里目的达到,心满意足地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一关,高凤红立刻急步上前,也顾不得礼节,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灼:“侯爷!您都听到了!那王缸要去打小孤山!我妹妹她……她还在山上!万一打起来,兵凶战危,她性子又倔,定然不肯独自逃生……”
赵范抬手,止住了她后面的话。他当然明白高凤红的担忧,姐妹连心,血浓于水。“你的意思,是想去报信?”
高凤红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决绝的光:“我去小孤山找凤花!让她立刻带心腹弟兄躲起来,避过这阵风头再说!绝不能硬拼!”
赵范沉吟片刻。高凤红去报信,情理之中。但此举风险不小,一旦被官府察觉,便是“通匪”大罪。而且,高凤花是否会听劝?那小孤山是她多年经营的心血。
“你去可以。”赵范缓缓道,目光锐利地看着高凤红,“但要记住,只传信,莫参与。告诉高凤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官军势大,正面抗衡绝非上策。若她愿意,可暂时退往他处,比如……你们青龙山的旧寨暂避。待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
高凤红听到“青龙山”,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但妹妹的安危压倒了一切。她咬了咬下唇,重重点头:“我明白!侯爷放心,我不会莽撞!只要见到凤花,把话带到,我就带她离开!”
“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动身。多带两个机灵的随从,走小路,避开官军耳目。”赵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令牌,递给高凤红,“若遇盘查,可示此牌,说是奉我之命探查匪情。但非万不得已,不要使用。”
高凤红接过还带着体温的令牌,紧紧攥在手心,深深看了赵范一眼,那一眼中有感激,有决绝,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托付。“侯爷保重!凤红去了!”
她不再耽搁,迅速回房收拾了一个小包裹,带上两名最信赖、身手也好的原青龙山旧部,从驿站后门牵出马匹,趁着天色尚未全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清县城,一头扎进城外暮色笼罩的山林小道,朝着小孤山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