粈天光还未大亮,风尘城皇宫的大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衣冠齐整,神色肃然。但那些低垂的眼帘下,藏着多少算计,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殿内的烛火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阳公公站在御阶之上,一身崭新的锦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肃穆。这位在宫中待了三十年的老太监,最懂得什么时候该站在什么地方。昨夜胡巴的尸体还没凉透,他就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立场。
“先帝驾崩,叛贼胡烈伏诛——”他的声音尖细而悠长,在大殿里回荡,“长公主率兵平乱,功在社稷。根据胡国法令,皇位应由宗亲继承。如今皇室血脉,唯余长公主一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臣。那些曾经在胡巴面前唯唯诺诺的面孔,此刻没有一个人敢抬头。阳公公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声音陡然拔高。
“故此,臣等恭请长公主胡瑶,即皇帝位!”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殿门大开,晨光如瀑般倾泻进来,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
胡瑶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龙袍,明黄色的缎面上绣着五爪金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头戴十二旒冕冠,垂珠在额前轻轻晃动,遮住了那双眼睛里的光。她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龙袍的下摆在金砖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身后,阿兰一身银甲,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侧的群臣。她的每一步都踩在胡瑶的节拍上,像一道移动的钢铁屏障。
再往后,是赵范。
他没有穿甲胄,只是一身玄色长袍,负手而行。但他的目光同样锐利,同样警惕,像一头在暗处窥伺的豹子。他的身后,方大同、陈硕等影刃营将士散落在人群中,看似随意,实则已将整座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都纳入了掌控。
五百亲卫如潮水般涌入大殿,沿两侧墙壁列开。他们甲胄鲜明,腰悬长刀,站得笔直如松。那些刀鞘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像一排随时会张开的獠牙。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胡瑶一步一步走上御阶,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冕旒的垂珠在她额前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远古的编钟。
她在龙椅前停下,转过身。
那张脸在冕旒后面若隐若现,看不清表情。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从那些垂珠的缝隙间扫过,像一把无形的刀。
然后,她坐了下去。
龙椅很硬,冰凉,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感觉,想着该是怎样的意气风发、睥睨天下。可真正坐下来的这一刻,她的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原来是这样。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没什么了不起的。
阿兰站在她身侧,手按刀柄,目光如刀。她的眼睛扫过殿中每一个大臣的脸,像在丈量他们的喉咙离刀锋有多远。
那些大臣们低着头,没有人敢直视龙椅上的那道身影。
阳公公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跪——”
百官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朝冠上的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拜——”
百官叩首,额头触地。
“兴——”
百官起身,依旧低着头。
如此三跪九叩,礼成。
阳公公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齐声附和,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
胡瑶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匍匐在脚下的身影,嘴角微微弯起。
这就是皇帝的感觉。
她想。
也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知道,这些跪着的人,未必都心服口服。他们跪的,不是她,是这五百亲卫的刀。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低垂的头顶,落在殿外台阶下那道被绑着的身影上。
果戈里。
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五花大绑,披头散发。那身曾经光鲜的铠甲已经被扒去,只穿着里衣,在晨风中瑟瑟发抖。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腰的枯树。
胡瑶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带果戈里上殿。”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两个亲卫押着果戈里走进大殿。他每走一步,脚上的镣铐就在金砖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像铁器刮过骨头。
果戈里被按着跪在御阶之下。他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胡瑶。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屈辱,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胡瑶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果戈里,”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愿意归顺么?”
果戈里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胡瑶脸上移开,落在站在一旁的赵范身上。
这个人……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想起那夜在馆驿的火光中,胡瑶披着那件单薄的外袍站在赵范身边。他想起她脖颈上那些红痕,想起她看向赵范时那温柔的眼神。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等待,想起自己以为只要立下足够的功劳,胡巴迟早会把胡瑶许配给他。
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