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滩浓稠、冰冷、不断扩散的墨汁,
彻底吞噬了锈蚀平原边缘这片荒凉的山丘。
风从更高的、未知的东方天际线席卷而来,
带着远方哭泣森林若有若无的呜咽、锈蚀湖沉淀的甜腥铁锈,
以及这片丘陵地带特有的、混杂了硫磺、腐烂植物,
以及某种焦糊电子元件气味的复杂气息,永无止息地冲刷着那道狭窄的岩脊。
温度骤降,寒意如同细密的针,透过破损的衣物,刺入皮肤,深入骨髓,
与日间积攒的疲惫、伤痛和未散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让岩脊上每一个清醒的人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几块用碎石和背包勉强堆砌的、聊胜于无的矮墙,构成了面对下方山坡方向的简易屏障。
没有篝火——火光在夜晚的废土是致命的信标,
尤其是当山下阴影中可能还潜伏着那些拟态者的时候。
唯一的光源,是艾米从医疗包深处翻出的、
最后一小截用变异萤光虫分泌物和树脂混合凝固而成的“冷光棒”。
那点微弱的、幽幽的绿色光芒,勉强照亮了岩脊中央一小片区域,将围坐的几人面孔映照得阴晴不定,
在背后陡峭岩壁上投下摇晃、拉长的、如同鬼魅般的影子。
老猫和跳鼠蜷缩在靠近岩壁的背风处,裹着能找到的所有破布和帆布,
一边警惕地留意着下方黑暗中任何不寻常的声响,一边尽量保存体温和体力。
阿伦靠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右肩的伤口已经被艾米重新处理包扎过,
但他脸上因失血、疲惫和净化器超载反噬带来的苍白仍未褪去,
独眼在幽绿光线下显得有些失焦,怔怔地望着手中那已经彻底黯淡、
外壳还有余温的净化器原型残骸,仿佛在悼念一位战死的战友。
艾米坐在冷光棒旁,就着那点微光,正在为躺在担架上的林一进行每日例行的检查和基础护理。
林一依旧昏迷,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许,
紧锁的眉头在个人净化器(已更换了最后一块备用化学电池,
以最低功率运行)持续散发的微弱有序场作用下,似乎不再拧得那么紧。
艾米的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感受着那微弱但逐渐变得有力的跳动,
又检查了他的瞳孔反射和体温,眉宇间的凝重稍缓,
但深潭般的眼眸深处,忧虑依旧深重。林一的伤是内伤,
是规则层面的冲突与损耗,常规的医药只能维系他肉体的基本生存,
真正的恢复,需要时间、特定的环境,或许……
还需要他自己体内那种神秘力量的自我修复,而这充满了不确定性。
而新加入的、或者说被他们从地狱边缘硬拖回来的成员——老枪,
此刻裹着艾米分给他的一件旧斗篷,靠坐在艾米对面的岩壁凹陷处。
他脸上的污垢被艾米用最后一点净水沾湿的布巾大致擦拭过,
露出那张饱经风霜、几乎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苍老面容。
深陷的眼窝在幽绿光线下显得更加深邃,如同两口干涸的深井,
但井底却燃烧着两簇微弱却异常执拗的、仿佛历经劫火而不灭的炭火。
他肋侧的爪伤已经处理敷药,此刻正小口小口、
珍惜无比地啜饮着艾米递过来的、混合了草药和营养粉的温热流质。
每喝一口,他枯瘦的喉结都艰难地上下滚动,
仿佛这简单的吞咽动作都耗费着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但他的手很稳,捧着破碗的边缘,没有一丝颤抖。
长时间的沉默笼罩着岩脊,只有风声、远处隐约的怪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和吞咽声。
最终,是艾米打破了沉默。她处理好林一,转向老枪,目光平静而直接:
“你守了那个哨站十五年。你说你属于一个叫‘守望者’的网络,监控废土异常,包括铁砧镇。
我们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守望者,关于你看到的一切,关于……静默日。”
她的问题直指核心,没有任何寒暄或铺垫。
在废土,尤其是在刚刚经历死里逃生、前途未卜的此刻,委婉和客套是奢侈品。
老枪放下碗,用袖子(破烂不堪)擦了擦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