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个简单的行为都需要仔细调动近乎僵死的肌肉记忆。
他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燃烧着炭火的眸子,
依次缓缓扫过艾米、阿伦、老猫和跳鼠,
最后,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昏迷的林一脸上,
尤其是他额头上那个微微发光的个人净化器上,
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是困惑,是探究,
是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最终化为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了然?
“十五年……是啊,十五个春夏秋冬,看着外面的石头变了颜色,
草长了又枯,怪物来了又走,人……越来越少。”
老枪的声音依旧嘶哑干涩,但比在地下室时清晰平稳了一些,
带着一种久经孤独、习惯自语的老人特有的、平缓而略带回响的语调。
“哨站代号‘兀鹫之眼’。隶属于‘守望者’东部第三情报支线,第七观测节点。”
他开始叙述,语气像是在背诵一份尘封已久的档案,
“‘守望者’……不是什么大组织,人很少,很分散,像埋在沙子里的石头,
彼此很少见面,靠特定的频率、暗号和死信箱联系。
我们只做一件事:看,记录,然后想办法把看到的东西,传给该知道的人。”
“看什么?”阿伦忍不住插嘴,独眼中充满了好奇。
“看一切‘不正常’的东西。”老枪看向他,目光锐利了一瞬,
“规则的波动,畸变体族群的异常迁徙和进化,
新出现的、无法解释的地理或气候现象,
‘铁砧镇’及其附属势力(比如‘乌鸦’)的异常动向,
还有……‘天上’掉下来的东西,或者‘信号’。”
“‘信号’?”艾米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与湖心研究所日志、与林一身上的谜团瞬间联系了起来。
老枪点了点头,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划动,仿佛在描绘无形的图案。
“静默日之前很久,‘守望者’的一些前辈,
就通过一些非常古老、非常精密的仪器,
捕捉到了一些……来自深空,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的、无法理解的‘背景噪音’。
很弱,时有时无,但确实存在。后来,噪音里开始出现规律的脉冲,
像心跳,又像……某种探针的信号。再后来……”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其恐怖、又无比清晰的回忆之中,
深陷的眼窝里,那两簇炭火剧烈地跳动起来。
“静默日那天……我正好在塔楼顶部的观测位,
用那台老掉牙但还能用的高倍率天文望远镜,校准星图,这是每周的例行工作。”
老枪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恐惧,
一种镌刻在灵魂深处、历经十五年时光冲刷也无法磨灭的、对绝对未知和终极恐怖的恐惧。
“那天天气很奇怪。早上还晴着,到了中午,
天空开始……泛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紫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劣质的毛玻璃。
没有云,但光线很浑浊,看什么都隔着一层东西。
然后,所有的电子设备,哨站里的,我私人的,
甚至包括一些用电池的老式机械钟……全都开始发疯。
指针乱转,屏幕雪花,收音机里全是尖锐的、能把人耳膜刺穿的噪音。”
“我爬上塔楼,想用望远镜看看太阳……然后,我看到了……”
他停了下来,呼吸变得急促,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
艾米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老猫、跳鼠、阿伦也屏住了呼吸,岩脊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过了许久,老枪才用尽全身力气般,继续说了下去,
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我看到……天空……碎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