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表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他没想到刘协会如此直白地谈及吕布，更没想到天子对吕布的评价竟隐含认可。

“如今朝廷新立，百废待兴，北方初定，然四方未靖。”刘协继续道，声音沉稳，“荆州，乃朝廷南疆门户，重中之重。皇叔于荆州经营多年，熟悉民情，德高望重，若皇叔身体允许，朕…与朝廷，仍希望皇叔能继续为朕分忧，镇守荆州。”

“什么？”刘表震惊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本以为此番前来，最好的结果不过是保留爵位，荣养天年，万万没想到，天子竟然开口让他继续担任荆州牧！

刘协将他的震惊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解释道：“然，时移世易。以往州牧掌军政大权，易成割据之势。朕与大将军商议，欲行新政。日后州牧，主政民事，安抚地方，兴教化，劝农桑。至于征伐、戍守之权，则归朝廷直属之都督府，由朝廷委派都督，统辖兵马，专司国防。如此，政、军分离，既可避免尾大不掉，亦可各司其职，保境安民。”

他看着刘表，眼神诚恳：“皇叔若能接受此议，则荆州牧一职，非皇叔莫属。朝廷需要皇叔的威望与经验，来稳定荆州局势，推行新政。军务之上，自有朝廷委任之将领负责，皇叔无需劳心。不知皇叔…意下如何？”

刘表彻底愣住了。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权力的分割、自身的安危、荆州的未来、家族的存续…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妥协，他失去了最重要的兵权，但却保住了名义上的最高行政职位和巨大的影响力，甚至两个儿子还可能有机会进入朝廷视野。这比他预想中任何一种结局都要好得多！这真的是吕布的意思？还是眼前这位年轻天子自己的决断？

他看着刘协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位天子，或许并非完全受制于吕布，他们之间，可能达成了一种新的、更为复杂的默契与合作。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失落，有权柄被分割的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及…一丝微弱的、对未来的期待。至少，荆州可以避免战火，他刘景升，不必成为亡国之臣，刘氏宗族，得以保全，甚至还能在新的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

他沉默了许久，殿内只有炭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最终，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多年的块垒都吐出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大礼，再次被刘协按住。

“陛下…陛下天恩！老臣…老臣…”他的声音哽咽了，老眼之中泛起泪光，这一次，不再是悲凉，而是掺杂着感激、释然与一丝羞愧的复杂泪意，“老臣…愿遵陛下旨意！愿以此残躯，为陛下，为朝廷，守好荆州！推行新政，安抚黎民！”

这一刻，他真正下定了决心。

刘协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亲自扶他坐稳：“有皇叔此言，朕心甚安！荆州之事，便托付给皇叔了！”他顿了顿，又道，“皇叔一路劳顿，病体未愈，朕已问过大将军，他言其麾下有名医华佗，医术通神，尤擅调理沉疴。朕已命人去请，稍后便为皇叔诊视。”

华佗之名，刘表亦有耳闻，知是当世神医。连这等细节都为他考虑到，刘协或者说其背后的吕布集团展现出的，不仅是掌控力，更是一种难以拒绝的、细致入微的“关怀”。

“谢…谢陛下！”刘表的声音依旧带着颤抖，但心境已截然不同。

接下来的家宴，气氛愈发融洽。刘协不再谈论严肃的政事，而是兴致勃勃地向刘表介绍起宛城的风物，格物院的新奇造物，以及朝廷正在推行的各项新政。刘表认真地听着，不时询问几句，他发现自己这位年轻的“侄皇帝”，对许多事情的见解，已然颇为深刻，远非吴下阿蒙。

宴后，刘协亲自送刘表出殿，再三叮嘱他好生休养。

回到馆驿，刘表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宛城晴朗的冬日天空，久久无言。手中的暖炉依旧温热，他的心，也仿佛被一股暖流包裹。失去了炙手可热的兵权，却换来了宗族的平安、体面的地位，以及荆州未来的平稳。这条路，或许…真的比他原先预想的任何一条，都要好。

不久，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华佗果然前来诊视。一番望闻问切后，华佗捻须道：“景升公之疾，乃积劳成疾，忧思过度，伤及心脾，非旦夕可愈。然若能安心静养，配合老朽针药，徐徐图之，延年益寿，并非难事。”

安心静养…刘表咀嚼着这四个字，脸上露出了抵达宛城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轻松的笑容。

“那便有劳华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