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平整的官道,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刘表靠在微微颠簸的马车车厢内,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手中捧着一个暖炉。他拒绝了蒯越安排的大量仪仗护卫,只带了数十名亲随和老仆,轻车简从,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远行。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面冬日的景象。离开襄阳地界,进入南阳郡后,刘表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同。官道似乎更为宽阔平整,路旁的沟渠也修缮得齐齐整整,虽值农闲,却能看见远处田野间有民夫在忙碌,似乎是在清理河道或是加固田垄。沿途所经的村落,屋舍看起来也比襄阳周边更为齐整些,少有见到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流民。一种井然有序的生机,在这片曾经饱经战乱的土地上悄然复苏。
“这就是吕布治下的南阳么…”刘表心中默念,复杂难言。他久闻吕布在宛城大兴“格物”,改革农政,本以为不过是些奇技淫巧,收买人心的小手段,如今亲眼所见,虽只是管中窥豹,却也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方诸侯的、务实而高效的气息。
越靠近宛城,这种感受越发明显。路上的车马行人明显增多,商旅队伍络绎不绝,装载着各式各样的货物,其中不乏他从未见过的、造型奇特的物什。人们的脸上,少了几分乱世常见的惶惑与麻木,多了几分专注于自身生计的平静。
数日后,宛城那高大巍峨、明显是近年加固修缮过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城门口车水马龙,守城兵士甲胄鲜明,检查严谨却并不刁难,秩序井然。
刘表的车队并未受到任何阻碍,早有宫廷内侍在城外等候,恭敬地引导他们从专为贵宾开启的侧门入城,直接前往安排好的馆驿。馆驿位于宫城附近,清幽雅致,一应设施俱全,侍从皆是训练有素,态度恭谨,让人挑不出丝毫错处。
休息了一晚,洗去风尘。次日一早,便有内侍前来传旨,言陛下于宫中偏殿设下家宴,请皇叔入宫一叙。
刘表整理好衣冠,虽病体未愈,依旧强打精神,在内侍的引领下,步入这座新兴的皇宫。宫室不如洛阳、长安的奢华繁复,却自有一股庄重恢弘的气度,殿宇之间的布局也更显开阔实用。往来官吏步履匆匆,神色专注,透着一股励精图治的朝气。
偏殿内,炭火烧得温暖如春。刘协早已在此等候,他同样未着繁复冕服,仅是一身玄色镶边的常服,显得身姿挺拔,气度沉静。见到刘表在内侍搀扶下进来,他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前,脸上带着真挚的、属于晚辈的关切笑容。
“皇叔!一路辛苦!快,快请坐!”刘协亲自搀住刘表的手臂,引他到铺着软垫的座位前,语气热络,“听闻皇叔途中劳顿,身体不适,朕心甚忧。在宛城定要好生休养,朕已命太医令随时听候召唤。”
刘表看着眼前的天子,心中感慨万千。不过数年光景,当年几分怯懦与惊惶的少年,如今眉宇间已多了几分沉稳与自信,举手投足间,隐隐有了帝王的气度。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不再是以往那般空洞或被权臣阴影笼罩的模样。
“老臣…何德何能,劳陛下如此挂念。”刘表的声音带着病弱的沙哑,欲要行礼,被刘协坚决地按住。
“皇叔切莫多礼!今日乃是家宴,只论亲情,不论国事。”刘协笑着,亲手为刘表斟上一杯热茶,“这是江南新贡的茶,皇叔尝尝,可还合口?”
茶香袅袅,气氛温馨。两人先是聊了些家常,刘协关切地询问刘表的病情,问候他在襄阳的家眷,尤其提到了刘琦、刘琮两位公子。
“朕听闻两位皇弟皆聪慧好学,如今宛城设有格物院,专研百工技艺、农政算学,亦有饱学大儒讲授经义。若皇叔舍得,不妨让两位皇弟来宛城游学一番,开阔眼界,与各地才俊交流,也是一桩美事。”刘协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作为兄长,关心弟弟们的学业前程。
刘表心中一动。格物院之名,他早有耳闻,知是吕布极为重视之所。让儿子来此,既是人质,也是机会。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陛下厚爱,老臣感激不尽。只是二子年幼,学业未成,恐难当此厚望。待他们再沉稳些,或可来宛城,聆听陛下教诲。”
刘协也不强求,转而笑道:“皇叔治理荆州十余载,保境安民,使荆襄之地成乱世桃源,此乃大功于社稷,朕在长安、洛阳时,亦常听闻百姓称颂皇叔仁德。”
提到荆州,刘表的心微微提起,知道正题即将到来。他谦逊道:“陛下谬赞了。老臣才疏学浅,不过谨守祖宗基业,勉力维持罢了。如今…唉,确是老了,不中用了,致使境内不宁,有负陛下厚望。”他话语中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卸任前的唏嘘。
刘协放下茶盏,神色变得认真了些,但依旧温和:“皇叔过谦了。荆州之事,朕亦知晓一些。孙策桀骜,刘备…其心难测,内部或有龃龉,此皆非皇叔一人之过。实乃天下大势使然。”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刘表,语气坦诚得让刘表有些意外:“不瞒皇叔,朕初至宛城时,心中亦有彷徨。然这几年来,观大将军(吕布)行事,虽手段雷霆,但其志…似乎并非仅限于权柄。其所行格物、兴农、整军、办学,乃至…乃至与朕言及‘天下为公’、‘法理秩序’之论,皆非寻常割据诸侯眼界所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