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6月22日-23日,南方政府控制区,阿什福德市,某纺织厂后巷阁楼。
空气闷热粘稠,混杂着劣质煤烟、腐烂垃圾和廉价纺织染料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狭窄、堆满杂物的阁楼里。唯一的窗口被破旧的木板钉死,仅留下几道缝隙,透进几缕昏黄的光线,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米洛斯和萨沙挤在窗户边,耳朵紧贴着木板缝隙,竭力分辨着楼下混乱街道上传来的、被距离和墙壁削弱过的只言片语。
三天前,“归乡”战役结束、瓜雅泊军港易手的消息,就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尽管南方政府和DBI动用一切手段试图封锁、歪曲、淡化——在官方广播和报纸上,这被描述为“战略性调整”、“为集中力量于核心防御而进行的必要收缩”,甚至编造出“给予敌人重大杀伤后有序转移”的谎言——但纸毕竟包不住火,在阿什福德这样工人聚集、信息渠道复杂的前沿城市,真相如同地下暗流,总能在官方话语的裂隙中渗透出来。
最初是零星的消息,在工厂厕所、街头小摊、黑市交易时压低嗓音的交谈中流传:“北边……好像打完了……”“听说了吗?军港没了……”“说是投降了……好几千人呢……”“科伦的飞机呢?不是说有支援吗?”“支援个屁,早跑了!”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混杂着怀疑、震惊和一种压抑的兴奋,在底层民众和普通士兵中悄然传播。DBI的便衣和官方“爱国团体”的成员像疯狗一样在街上巡逻,抓捕任何谈论“失败”和“投降”的人,但恐惧无法完全扼杀好奇和窃窃私语。
米洛斯和萨沙靠着安全局以前留下的、时断时续的秘密收听设备,以及几个绝对可靠的单线联系渠道,拼凑出了比街头谣言更清晰、也更令人振奋的图景:工人党不仅赢了,而且赢得干净利落,收复了所有失地,迫使南方军大规模投降!
此刻,他们正试图从楼下街道上隐约传来的、关于今天早上一队DBI车辆押送着几个“散布失败主义言论”的工人前往城郊“再教育营”的喧嚣中,捕捉更具体的信息。
“听到了吗?‘失败主义’……他们越是这样气急败坏地抓人,越说明消息是真的!”萨沙压低声音,瘦削的脸上因为激动和阁楼里的闷热而泛红,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他们怕了!怕我们知道真相!”
米洛斯比他要冷静一些,但镜片后的眼睛同样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仔细倾听着,直到楼下的喧嚣逐渐远去,才转过身,背靠着粗糙的木板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已久的闷气都吐出来。
“是真的。”他肯定地说,声音虽然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消息源交叉印证了。拉祖沃斯、欧特斯、马尔落斯北部、还有瓜雅泊……全拿回来了。不止是击退,是歼灭和俘虏!南方军好几个旅被打残了,连军港都丢了!科伦的顾问跑了,黑金国际那些雇佣兵也溜了!”
他说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借着缝隙透进来的光,快速在上面记录着刚刚确认的信息要点。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字迹依旧清晰工整。
萨沙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了两步,拳头握得紧紧的,仿佛无处发泄那股奔涌的情绪。
“他们做到了!他们真的做到了!米洛斯!去年他们还缩在矿区,被科伦的大军围着打!这才多久?一年!他们不仅守住了,还打了回去,收复了所有失地!这……这简直是奇迹!”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米洛斯,眼中充满了近乎狂热的希望:“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走的路是对的!说明科伦不是不可战胜的!说明南方政府那些老爷和他们的外国主子,根本保护不了卡莫纳,也代表不了卡莫纳人!真正的力量和希望在北方,在缓冲区!”
米洛斯合上笔记本,小心地放回口袋,点了点头:“对。但这胜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无数像前线那些我们不知道名字的士兵用命换来的,也是……麦威尔他们正确领导的成果。”
提到麦威尔的名字时,他的语气微微低沉了一下,关于领袖健康状况不佳的模糊传闻他们也隐约听到了,这让他们在兴奋之余,也感到一丝沉重。
“我们现在该怎么做?”萨沙急切地问,“胜利的消息就是最好的武器!比我们发一千张传单都有用!我们必须想办法,让更多的人知道!知道真正的战况,知道是谁在真正为卡莫纳战斗!”
米洛斯推了推眼镜,大脑飞速运转。DBI的镇压正在加强,直接传播详细的胜利消息风险极大,很容易被抓住把柄,招致毁灭性打击。
“不能蛮干。”他沉声道,“DBI现在像疯狗一样。直接说‘工人党大胜’,等于往枪口上撞。我们要换种方式。”
他走到阁楼角落,掀开一块松动的地板,从里面拿出几叠早就准备好的、空白的粗糙纸张和简易的油印工具——这是他们以前用来印制那些没有政治标签、只谈论具体民生问题的小传单的工具。
“我们不提‘工人党’,不提‘归乡战役’。”米洛斯一边说,一边开始在纸上快速书写,“我们就问问题。用最尖锐、最让人无法回避的问题。”
萨沙凑过来看,只见米洛斯用他那特有的、清晰有力的笔迹写道:
“为什么我们的‘国军’一败再败,连军港都守不住?”
“科伦的‘强大援助’和‘先进顾问’,到底帮了我们,还是害了我们?”
“那些坐着豪华汽车、住着别墅的老爷们,为什么总让我们‘坚持’、‘牺牲’,他们自己却随时准备逃跑?”
“为什么在北方,那些被说成‘土匪’的人,却能保卫家园,收复失地?”
“我们的血汗钱,到底买了谁的平安?”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锋利的匕首,直指南方政府腐败无能、依附外强、罔顾民生的痛处,同时又隐晦地指向了缓冲区那个“不同”的榜样。没有直接的政治宣传,却能在每一个看到这些问题的人心中,种下怀疑和对比的种子。
“对!就这样!”萨沙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再把前几天物价又涨了、工厂又克扣工资、DBI随便抓人的那些具体例子加进去!让工人们自己联系起来想!”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萨沙负责回忆和口述最近的压迫性事件,米洛斯负责润色和排版。很快,一份份充满质问和具体苦难、没有任何直接“反动”标语、却比任何直白宣传都更具煽动性的“问题传单”被油印出来。墨迹未干,在闷热的阁楼里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分发要更小心。”米洛斯叮嘱,“用老办法,死信箱,单线传递,绝对不能让任何人把源头追到我们这里。重点放在几个大工厂的厕所、更衣室,还有工人聚居区的菜市场、水井边。每次只放一两张,隔几天换一个地方。”
他们知道,这种工作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传递都可能暴露。但此刻,北方传来的胜利消息如同炽热的岩浆,给了他们无穷的勇气和动力。他们不再是黑暗中孤独的播火者,他们知道,在远方,熊熊烈焰已经燃起,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火焰的光芒,尽可能穿透南方厚重的铁幕,照亮更多迷茫和绝望的心灵。
就在米洛斯和萨沙紧张地印制和准备分发传单时,阿什福德市DBI总部大楼里,气氛却如同暴风雨前的低压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