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办公室里烟雾弥漫,局长本人脸色铁青,看着桌上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内容相近的紧急报告:城内“失败主义”和“质疑政府”的言论有蔓延趋势,尽管抓捕了一些人,但似乎效果有限;工人聚居区发现来源不明的、带有煽动性问题的油印传单;驻军部队中士气极度低落,士兵私下抱怨连连,军官弹压困难;更糟糕的是,从拉科尔方面传来模糊指示,要求各地“维持稳定,防范北边渗透和煽动”,却又没有给出具体的资源支持和行动授权,仿佛高层自己也陷入了混乱和犹豫。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局长狠狠地将报告摔在桌上,对着垂手而立的下属咆哮,“抓!给我狠狠地抓!凡是议论战事的,传播谣言的,私藏非法印刷品的,一律按‘通敌’论处!工厂、学校、军营,给我加派双倍的人手!我要让阿什福德变成铁板一块,让北边的那些恐怖分子无缝可钻!”
下属诺诺应声,但眼中也闪过一丝无奈。高压能暂时压制表面,但人心里的想法,又如何能靠逮捕完全消除?更何况,如果前线真的像传言那样一败涂地,那么这种压抑只会积累更深的怨恨和反弹。
同样感到巨大压力的,还有驻阿什福德的南方军城防部队指挥官。他的士兵们领不到足额的薪饷,伙食越来越差,听到的却是北方惨败、同袍成建制投降的消息。军营里弥漫着消极和不安,逃兵事件开始零星出现。他只能一遍遍重复着来自上级的“忠诚”、“坚守”口号,同时加紧内部管控,但效果如何,连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而在城市的阴影中,另一些人也开始活跃起来。黑市商人敏锐地嗅到了动荡和物资紧缺的气息,开始囤积居奇,物价进一步飞涨。一些原本处于观望状态的地方势力、小官僚甚至DBI的中下层人员,也开始暗自盘算,悄悄与一些来历不明的“中间人”接触,为自己留条后路。动荡的局势,如同催化剂,加速着南方统治根基的腐蚀。
阿什福德,这座饱受战乱和剥削的工业城市,在“归乡”战役结束后的这个夏日,表面在DBI的高压下维持着脆弱的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各种力量在震惊、恐惧、希望和算计中重新涌动、分化、组合。北方传来的胜利雷鸣,即便经过重重阻隔,已然在这片看似铁板一块的土地下,引发了深层的、不可逆的裂隙。
1996年6月25日,前线要塞,中央委员会扩大会议仍在进行。
经过数日激烈争论,关于战后战略方向的初步共识艰难达成。委员会最终通过了一份名为《关于巩固“归乡”战役胜利成果与规划下一阶段斗争方向的决议》。
决议的核心要点如下:
一、当前阶段总方针:巩固消化,积蓄力量,积极防御,伺机而动。
承认当前主要矛盾是消化巨大胜利果实、巩固新控制区、恢复生产和稳定民心。军事上转入全面休整和防御态势,优先补充兵员、维修装备、储备物资、加强训练。政治上全力开展新区建设、俘虏转化和民众动员,将军事胜利转化为稳固的政治基础。
二、军事部署调整:
1.北方方向(对阿塔斯):保持高度警惕,边境防御部队维持二级战备。尝试通过秘密或半公开渠道,与北方政府进行试探性接触,传递“无意北进、愿维持缓冲区现状”的信号,争取缓和关系,集中精力应对南方。但接触必须谨慎,严防特维拉借机渗透或施加压力。
2.主要防线(马尔落斯平原南部一线):构建梯次防御体系。以第四装甲旅、近卫营及卫士团为骨干,部署于拉祖沃斯-欧特斯-马尔落斯北部主要交通线和关键节点,形成机动防御核心。农一团、北二团一部负责二线守备和区域控制。“新生团”等新编单位继续整训,承担部分区域警戒和辅助任务。
3.瓜雅泊军港及沿海:由北二团一部驻防,立即着手修复基本港口设施,建立海岸观察哨和轻型防空阵地。“海鸥”直升机编队定期巡航。暂不筹建大型海上力量(否决了瓦伦西亚的激进提议),但鼓励利用现有条件开展小规模渔业和沿海贸易,恢复经济活力,同时秘密进行水文侦察和沿海渗透训练积累经验。
4.强侦连及特种单位:撤回后方基地休整、总结、补充。任务重点转向对南方政府控制区的长期渗透侦察、情报收集、小型破袭和心理战,以及对黑金国际等潜在威胁的监控与反制。
三、政治与经济工作重点:
1.新区治理:成立专门的新区工作委员会,由朴柴犬牵头,抽调精干政治人员,迅速建立基层政权,恢复法律、秩序和基本公共服务。实行温和的土地和工商政策,争取中小地主和商人的合作或中立。严厉打击趁乱劫掠、投机倒把和敌特破坏活动。
2.俘虏处理:加快对九千余名战俘的甄别、教育和转化工作。思想进步、自愿留下的,经严格审查后补充入“新生团”或生产建设队伍。态度顽固或背景复杂的,长期羁押或用于交换。此举既解决劳动力问题,也是重要的政治攻势。
3.经济恢复:集中有限资源,优先恢复矿业(埃尔米拉、欧特斯)、部分条件较好的农业区(马尔落斯平原)和必要的手工业生产。加强与特维拉的“贸易”(实为援助获取),尝试通过文森市场或中立渠道获取紧缺物资。鼓励民间互助和小型集市贸易。
4.宣传与统战:大规模宣传“归乡”战役胜利,树立英雄典型,提振军民信心。对外宣传卡莫纳革命组织的“和平意愿”与“保卫家园”立场,揭露南方政府腐败和科伦干涉的危害。秘密加强与南方控制区内同情力量的联系和支持。
四、对外关系原则:
1.对特维拉:保持“技术交流”和有限物资援助渠道。在坚持独立自主原则下,争取更多实惠。警惕其过度渗透和控制企图。
2.对科伦:政治上坚决斗争,揭露其干涉内政、支持傀儡政府。军事上保持克制,避免给其直接军事干预的口实。探索通过第三方或非政府渠道进行极其谨慎的、低级别的接触可能性,仅为摸清动向和传递信号。
3.对国际社会:利用战役胜利的窗口,通过一切可能渠道(媒体、非政府组织、友好人士)发声,争取国际舆论同情和理解,打破科伦的外交封锁和污名化。
五、领导与决策机制:
坚持由中央委员会集体行使最高决策权,雷诺伊尔负责军事指挥协调,朴柴犬负责政治与宣传,鲁本王负责安全与情报,弗雷德负责后勤与经济,毛里斯负责内部事务与联络,狙子、万佰负责特种作战指挥及专业培训。建立定期会议和紧急磋商制度。要求委员们定期深入基层和部队,了解实情,防止官僚化和脱离群众。
决议内容没有急于寻求新的军事冒险,而是将重心放在了内部巩固和力量积蓄上,这符合工人党当前的最大利益,也为未来可能的变化保留了灵活性。
会议结束后,决议精神被迅速传达到各级单位。庞大的组织机器开始按照新的蓝图调整齿轮。前线部队在巩固阵地的同时,开始了有计划的分批轮换休整。政治工作队浩浩荡荡开进新收复的城镇村庄。后勤部门绞尽脑汁调配着有限的资源。
而在峡谷镇,“hero26”看着强侦连下发的新阶段任务纲要——重点转向对南方的长期渗透侦察和小规模袭扰——默默收起了他那门迫击炮的保养手册,转而开始研究起南方军最新布防图和城市地图。对他来说,任务形式变了,但“高效、致命、低成本”的原则没变。他需要为小队物色新的“生意”了。
在乔木镇农场,蔡斯接到了嘉奖令和“抓紧整训、保持低调”的指示。他抚摸着那几辆隐藏在掩体深处的M2A3“布雷德利”,眼中野心之火并未熄灭,只是燃烧得更加隐秘。他知道,在委员会“巩固消化”的大基调下,他暂时没有大展拳脚的机会,但他可以等待,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把新生团打磨得更锋利,同时……继续拓展他的“人脉”和“资源渠道”。
在埃尔米拉的病房里,玛利亚将委员会决议的要点,以最简化的形式念给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的麦威尔听。当他听到“巩固消化”、“休整防御”、“保持克制”等关键词时,那深陷的眼窝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表示认可的光芒。
“归乡”战役的辉煌胜利,如同一场席卷卡莫纳南部的风暴,暂时停歇了。但它留下的,不仅仅是一片被清扫过的战场和扩大了的地图,更是一个力量对比悄然改变、各方势力重新布局、未来充满更多变数与挑战的全新格局。
风暴眼已过,但天空并未真正放晴。卡莫纳的命运,依然在铁、血、信念与算计交织的轨道上,向着未知的远方滑行。对于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无论是病榻上的领袖、前线厮杀的士兵、阴影中活动的特工、还是南方城市里挣扎求生的工人——新的篇章,已然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