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7月1日,文森市场,“暗区重工之光”公司仓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新橡胶和金属板材焊接后特有的焦糊味。巨大的钢结构仓库内部如同一个钢铁巨兽的胃囊,高耸的顶棚下,炽白的工业照明灯将每一寸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也清晰映照出堆积如山的各类工程机械轮廓——从涂装斑驳的二手推土机、起重机,到崭新锃亮、还贴着出厂保护膜的挖掘机、装载机,甚至还有几台型号老旧的矿山用重型卡车,如同静默的钢铁丛林,无声地展示着这家公司的“实力”。
弗雷德站在这片钢铁丛林边缘,手里拿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采购清单和一份刚刚打印出来、墨迹未干的合同草案。他穿着工人党军官服,外面套了件黑色的战术背心,与周围西装革履或穿着考究工装的商人格格不入。但他那双因长期熬夜和精打细算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近乎贪婪的锐利光芒,紧紧盯着面前一字排开的、足足四十七台崭新的小松PC200液压挖掘机。
这些挖掘机体型适中,黄黑相间的涂装在灯光下鲜艳夺目,反铲臂高高扬起,驾驶室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履带上的橡胶块纹理清晰,甚至能闻到淡淡的防锈油和液压油混合的新机械味道。它们像一群等待检阅的钢铁士兵,沉默而充满力量。对于刚刚收复大片废墟、百废待兴的工人党控制区来说,这些机器不是奢侈品,而是重建的命脉——清理废墟、修复道路、挖掘工事、平整农田、甚至协助采矿……它们的价值,难以用简单的金钱衡量。
站在弗雷德对面的,是一个穿着合身西装、打着领带、但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手上还沾着一点油污的中年男人。他大约四十多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商人职业性的热情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有着工科出身的务实和精明。他就是“暗区重工之光”的老板,凯尔·戴维斯。他的公司名头在文森市场很响亮,号称“工程机械:要什么有什么”,虽然不乏吹嘘成分,但其库存规模和渠道能力确实在缓冲区首屈一指。他不属于迪克·文森的直营体系,是租用市场地皮的个体商户,这意味着他有更大的自主定价权和……更灵活的“谈判空间”。
“弗雷德长官,您看,绝对是原厂原装,上个月刚从日本运过来的,连海运包装箱的木板都没完全拆干净。”凯尔·戴维斯拍了拍身边一台PC200的履带侧板,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小松的牌子,可靠性没得说,PC200这个型号更是经典,皮实耐操,维修配件也好找,别说在缓冲区,就是在特维拉本土工地,那也是主力机型。这批货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卡下来的,本来北边(北方政府控制区)几个矿业公司都想要……”
弗雷德没接他自夸的话茬,而是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履带销轴和液压管路的接口,又用手敲了敲斗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身后跟着两名从后勤部带来的技术士官,也拿着手电筒和简单的检测工具,开始分头抽查其他几台机器,检查发动机号、液压系统密封性、电路接口等关键部位。
“型号是没错,看起来也新。”弗雷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但凯尔老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四十七台,不是小数目。你报的原价,一台二十五万科伦币,按现在国际上科伦币对科恩币的汇率,差不多一兑八,那就是两百万科恩币一台。四十七台,九千四百万科恩币。”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凯尔·戴维斯,“我们刚打完仗,家底掏空了一大半,还要养活那么多张嘴,重建那么多地方。这个价,我们掏不起,也不合理。”
凯尔·戴维斯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闪烁了一下:“长官,这话说的……这已经是看在咱们长期合作、以及贵方是重建急需的份上,给的优惠价了。您也知道,现在科伦的禁运和封锁越来越严,重型机械这类敏感物资,能流到缓冲区来的渠道越来越少,运费、风险费、还有打通各个环节的‘润滑费’都在涨。我这价格,真没多少利润空间了。”
“渠道难,我们理解。”弗雷德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但我们也有我们的渠道。不瞒你说,另一家‘北方工业联合体’那边,也给我们递过话,同型号的PC200,他们‘以旧换新’淘汰下来的二手翻新机,报价是十二万科伦币一台,而且可以用易货贸易,用我们矿区出产的部分精选矿石和木材抵扣。虽然机器旧点,但核心部件经过更换,保修一年。”
他合上笔记本,慢条斯理地说:“我们没选那个,一是因为翻新机质量参差不齐,二是因为……我们更愿意跟老朋友做生意,现金交易,干净利落。但前提是,价格要公道。”
凯尔·戴维斯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当然知道市场里有类似的渠道,那些翻新机来源复杂,质量确实不好保证,但价格优势是实实在在的。弗雷德抛出这个信息,既是压价,也是在暗示:别把我当冤大头,我有备选。
“二手翻新机怎么能跟全新原装机比?”凯尔·戴维斯提高了声调,但明显底气不如刚才,“使用寿命、故障率、后期维护成本……根本不是一个概念!贵方是要进行大规模重建的,机器天天高强度使用,稳定性最重要!万一关键时候趴窝,耽误的工期和损失,可不是省那点钱能弥补的!”
“所以我们来找你买全新的。”弗雷德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但价格,必须重新谈。九千四百万科恩币,绝对不行。我们心理价位……”他伸出五根手指,“不能超过五千万科恩币。平均一台,大概一百零六万左右。这是基于当前缓冲区重型机械实际成交价、我们的支付能力,以及这批机器对你而言可能的积压成本和风险综合评估的。”
“五千万?!”凯尔·戴维斯差点跳起来,“长官,您这砍价也太狠了!直接腰斩都不止!我这批货光成本就……”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成了意志、耐心和谈判技巧的残酷拉锯战。
弗雷德摆事实讲道理:工人党控制区刚刚扩大,重建需求虽然巨大,但支付能力有限,且存在以工代赈、发动民众手工劳动等替代方案,并非完全依赖机械;市场内并非只有你一家卖工程机械,其他几家个体户虽然规模小点,但价格更灵活;甚至隐晦提及,如果价格合适,未来工人党控制区的官方采购、乃至军方的一些工程需求(如修建永备工事、野战机场),可能会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凯尔·戴维斯则反复强调成本压力、渠道风险、机器品质,以及“全新原装”的稀缺性。他时而诉苦,时而展示其他“潜在买家”(不知真假)的询价单,时而暗示如果价格太低,他宁可将机器拆解了卖零件或者暂时囤积起来,等待下一个出价更高的“冤大头”。
双方围绕价格、支付方式(分期?一次性?部分用物资抵扣?)、运输责任(谁负责运出文森市场?沿途安全如何保障?)、售后服务(保修期多长?维修配件供应和技师支持?)等每一个细节进行寸土必争的争论。仓库里的温度似乎都因为这场没有硝烟的交锋而升高了。两名技术士官早已完成了检查,默默站在弗雷德身后,如同两尊门神。凯尔·戴维斯的几个店员也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弗雷德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喉咙因为长时间说话而有些干哑,但他眼神始终锐利,逻辑清晰,对工程机械的市场行情、技术参数、乃至特维拉相关出口管制条例的漏洞都似乎了如指掌。凯尔·戴维斯最初的从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躁和权衡。
谈判一度陷入僵局。弗雷德报出五千五百万的“最终报价”后,表示这是底线。凯尔·戴维斯则咬死七千万不松口,声称再低就要亏本。
就在气氛近乎凝固时,弗雷德忽然揉了揉眉心,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凯尔老板,我来的路上,听说迪克·文森先生直营的‘文森重工’最近好像也到了一批卡特彼勒的挖掘机,型号虽然老点,但价格……据说很有竞争力。而且,文森先生似乎对恢复与我们的一些‘旧渠道’合作,有点兴趣。当然,这只是传闻。”
这句话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凯尔·戴维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迪克·文森!那个掌控着文森市场过半交易、手眼通天、与各方势力都有牵扯的巨鳄!虽然去年因为涨价风波被工人党“物理教育”后双方关系尴尬,但商人重利,如果文森真的有意以低价抢市场,或者借此敲打一下他们这些不太听话的个体户……那对他来说,威胁远比丢掉眼前这笔生意更大。毕竟,弗雷德代表的是一个正在崛起的、拥有稳定地盘和军队的潜在大客户,而文森则是随时能让他在这市场里难以为继的庞然大物。
漫长的沉默。凯尔·戴维斯掏出烟盒,点了一支,狠狠吸了几口,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他看向那四十七台崭新的PC200,又看了看面无表情但目光沉静的弗雷德,脑中飞快计算着成本、库存周转、现金流、潜在风险以及……更长远的关系。
最终,他掐灭烟头,仿佛下定了决心,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和认命:“弗雷德长官,您可真会砍价……行了,就当交个朋友,也当是支持卡莫纳的重建事业。五千五百万,成交!但条件是,一次性现款支付,科恩币。运输由我方负责送到你们指定的缓冲区交界集散点,之后的路线和安全,你们自己负责。保修期一年,核心部件,非人为损坏,我们提供备用件,但技师派遣要额外收费。另外……”他压低声音,“希望贵方以后有类似的采购需求,能优先考虑我们‘暗区重工之光’。”
弗雷德心中长舒一口气,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可以。具体条款,合同里写明。支付方式,我们可以用部分科伦币现金和文森市场认可的贵金属抵押,分期一周内付清。运输集散点就定在‘老路口’仓库区,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成交!”凯尔·戴维斯伸出手。
两只手用力握了握。一笔价值五千五百万科恩币、涉及四十七台全新重型挖掘机的大宗交易,在弥漫着机油味的仓库里,就此敲定。
离开仓库,走向文森市场熙攘嘈杂的主干道时,弗雷德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笑容,那笑容甚至有些扭曲,是极度疲惫和巨大压力释放后的畅快。
“妈的……砍下来了……”他低声对身边的技术士官说,声音带着兴奋的颤抖,“原价九千四百万,我们五千五百万拿下!一台划下来不到一百一十七万!比预想的还低!这批机器,足够我们把埃尔米拉到瓜雅泊的主要干道整出个样子来……值!太值了!”
技术士官也满脸喜色:“长官,那凯尔老板最后脸都绿了。”
“没办法。”弗雷德叹了口气,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家里等着米下锅呢。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跟这些商人打交道,你得比他们更清楚底牌,也更狠得下心。”他想起刚才提到迪克·文森时凯尔·戴维斯的反应,心中暗忖,看来文森市场内部的竞争和制衡,有时候也能为我所用。
他盘算着,五千五百万科恩币,虽然是一笔巨款,但相比直接采购价格,相当于省下了几千万!这笔钱可以用来购买更多的水泥、钢材、药品、种子……或者,作为与特维拉进行下一步“易货贸易”的筹码。那四十七台PC200,将是工人党控制区重建工作的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