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弗雷德沉浸在“砍价成功”的喜悦和未来规划中时,他没有注意到,在仓库对面一栋三层小楼的窗口,一架带有长焦镜头的小型摄像机,正悄然记录着他与凯尔·戴维斯握手、交谈、乃至最后离开的整个过程。窗口后面,一个穿着灰色风衣、戴着墨镜的身影,对着耳麦低声汇报:“目标已离开‘暗区重工之光’。交易确认达成,标的为四十七台小松PC200挖掘机,成交价远低于市场估价。弗雷德亲自谈判。完毕。”
几乎在同一时间,文森市场核心区,那栋戒备森严、可以俯瞰整个市场喧嚣的玻璃幕墙大厦顶层,迪克·文森的私人办公室里。
空气凉爽,弥漫着雪茄的醇厚香气和顶级咖啡的浓郁味道。巨大的落地窗外,市场如同一个微缩的、繁忙而肮脏的蚂蚁巢穴。迪克·文森本人并没有坐在他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前,背着手,望着下方。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脸上带着一种长期身处高位、掌控一切的平静和疏离感。去年与工人党的不愉快冲突,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除了眼神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冰冷。
凯瑟琳·林,那位精明干练、负责日常交易和一般外交场合的副手,此刻正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简报。
“先生,‘暗区重工之光’与工人党代表弗雷德的交易确认了。四十七台全新小松PC200,成交价五千五百万科恩币,约合六百八十七万五千科伦币。单价远低于我们的预估和市场常规报价。”凯瑟琳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弗雷德使用了包括提及市场其他二手渠道、暗示我们可能介入竞争等多种施压手段。凯尔·戴维斯最终让步。运输条款对我们较为不利,货物将直接运出市场,进入缓冲区。”
迪克·文森轻轻“嗯”了一声,依旧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戴在手上的、造型古朴的宝石戒指。
“凯尔……越来越不安分了。”他淡淡地说,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降低了几度,“借着去年那点不愉快,觉得可以绕过我们,直接跟那些‘地方武装’做大生意了。五千五百万……倒是舍得下本钱抢客户。”
凯瑟琳没有接话,她知道老板不需要她评论。
“工人党……刚打了胜仗,胃口也大了。”迪克·文森转过身,走向宽大的办公桌,示意凯瑟琳坐下,“四十七台挖掘机,这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重建……确实需要。但他们哪来这么多现钱?弗雷德那个老抠门,能把价格压到这份上,估计把家底都掏空了,还用了些见不得光的抵押物吧。”
“情报显示,他们可能动用了一部分上次战役缴获的、未来得及处理的贵金属,以及缴获的、不受科伦制裁限制的‘技术产品’作为抵押。”凯瑟琳补充道。
迪克·文森坐回高背椅,点燃一支雪茄,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特维拉……总是见缝插针。不过也好,他们给工人党输血,工人党才有钱来市场消费。只是……”他弹了弹烟灰,“我不喜欢有人破坏市场的规矩,也不喜欢有人忘了,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份文件,那是关于近期市场内几家较大个体商户交易额和资金流向的分析报告。“暗区重工之光”的名字赫然在列,且增长曲线陡峭。
“凯瑟琳,”迪克·文森说,“通知‘市场管理委员会’,下个季度的场地租金和维护费,根据商户交易额和‘对市场整体生态的贡献度’,进行‘动态调整’。尤其是那些近期业务增长‘特别迅速’的商户,要给予‘重点关照’,确保他们理解,市场的繁荣,离不开稳定的秩序和……合理的成本分摊。”
“是,先生。”凯瑟琳立刻记下。所谓的“动态调整”和“重点关照”,意味着凯尔·戴维斯的店铺租金和各项杂费可能会大幅上涨,甚至可能在货物进出、仓储、安保等方面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这是文森市场内部,迪克·文森敲打不听话个体的常规手段,既合法(符合市场自定规则),又有效。
“另外,”迪克·文森继续道,“给我们在拉科尔和科伦那边的‘朋友’递个消息,含蓄一点。就说,缓冲区某些武装力量正在大规模采购重型工程机械,型号和数量都有些……引人注目。这些机械理论上可以用于和平重建,但也具备潜在的军事应用价值,比如快速构筑野战工事、清理着陆场等等。当然,我们只是提供市场信息,不发表任何看法。”
这是一招更阴险的借刀杀人。通过泄露工人党大宗采购重型机械的信息,引起科伦和南方政府的警惕,可能招致更严厉的制裁、禁运甚至破坏行动。即使不能阻止交易,也能给工人党制造麻烦,同时敲打凯尔·戴维斯——看,跟你做生意,风险有多高。
“还有那个弗雷德,”迪克·文森最后提到,“找人接触一下,不用我们直接出面。通过中间人,透露一点意思:文森市场始终对有价值的合作伙伴敞开大门,尤其是那些遵守规则、懂得互惠互利的伙伴。我们直营的‘文森重工’,在价格、品质和售后服务上,其实更有保障,特别是……在涉及一些‘特殊需求’或‘长期稳定供应’的时候。至于过去的一点不愉快……在商言商,都可以谈。”
他这是在对工人党,尤其是其后勤系统,进行迂回拉拢。一方面展示肌肉(敲打凯尔),另一方面抛出橄榄枝(暗示合作可能),试图分化工人党与市场内个体商户的关系,重新将贸易主导权抓回自己手中。
凯瑟琳快速记录着所有指示,心中明了。老板对工人党的态度复杂而务实:警惕其坐大可能带来的不确定性,尤其是其与特维拉的勾连;但同时也看重其作为新兴势力的采购能力和潜在影响力。打压与拉拢并存,确保文森市场在缓冲区贸易中的超然和控制地位,才是根本目的。
“对了,”迪克·文森似乎想起什么,“北方(阿塔斯)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他们对工人党这次采购,不会毫无反应吧?”
“阿塔斯将军的情报部门活动频繁,对我们的市场,尤其是重型装备和军民两用物资交易区,监视力度明显加大。”凯瑟琳汇报,“我们的人发现,至少有两条线在尝试接触凯尔·戴维斯,但都被他谨慎地回避或敷衍过去了。他似乎不想同时得罪两边。不过,北方政府本身似乎也在进行一些边境防御工事的加固,可能也有采购需求。”
迪克·文森点了点头:“阿塔斯是个谨慎的赌徒,他既怕工人党壮大威胁北边,又不想亲自下场替科伦火中取栗。他会继续观望,也会继续搞小动作。让心眼,特别是涉及可能用来对付缓冲区的装备。”
凯瑟琳领命而去,开始布置一系列或明或暗的操作。迪克·文森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喧嚣的市场,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深邃难测。文森市场这台精密而冷酷的利润机器,将继续在卡莫纳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运转,攫取利益,施加影响,维持着脆弱的平衡。而弗雷德那笔“赚大了”的交易,就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向更复杂、也更危险的深水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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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返回前线要塞的路上,弗雷德乘坐的改装卡车里。
颠簸的车厢内,弗雷德不顾疲惫,借着昏暗的灯光,再次仔细审阅着那份厚厚的采购合同和附属技术文件。喜悦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责任感和隐隐的不安。
五千五百万科恩币,几乎是后勤的流动资金的四分之一。这笔钱花出去,意味着未来几个月,许多其他项目的预算将非常紧张。四十七台挖掘机能极大缓解重建压力,但它们的运输、接收、分配、保养、操作员培训、燃油和配件供应……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投入更多资源和精力。尤其是将这些重型机械安全运回控制区,穿越缓冲区可能存在的危险地带,本身就是一项艰巨任务。
他想起了迪克·文森。那个老狐狸绝不会对自己这笔“绕过”他直营体系的大宗交易无动于衷。市场里的明枪暗箭,他见识过不少。还有科伦和南方政府,一旦得知消息,会有什么反应?封锁?破坏?制裁?
“加快速度。”弗雷德对司机说,“回去后,立刻向委员会汇报。同时,通知卫士团,请求派出一支精干的护送分队,准备接应这批设备。运输路线要重新评估,选择最安全、最隐蔽的。接收点‘老路口’仓库,要立刻增派警卫和工程兵,准备卸货和临时存放。”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战火摧残后尚未恢复生机的景象。重建之路,从来不只是购买机器那么简单。它是一场新的战斗,对手是时间、是匮乏、是潜在的破坏,也是内部巨大的期望和管理压力。
卡车在扬起的尘土中,驶向远方逐渐显现的要塞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