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7月19日,夜,埃斯皮诺斯地区中部,文森市场总部大楼
与772高地肃杀的军事对峙氛围截然不同,位于埃斯皮诺斯地区相对中心位置、由工厂区和仓库群改造扩建而成的文森市场,此刻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这里是缓冲区北部最大的地下交易枢纽和情报集散地,三教九流汇聚,各种见不得光的买卖在阴影中进行。经过加固的混凝土围墙和了望塔将其与外界荒原隔开,墙内则是另一个世界。
市场核心区,迪克·文森的私人办公室。
室内温度适宜,与窗外市场传来的、经过隔音玻璃削弱后的模糊嘈杂声形成对比。迪克·文森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窗前欣赏他的“王国”,而是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面前摊开着一份加密简报和几张高空侦察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但足以分辨:一支庞大的、涂着北方军标准蓝灰色迷彩的机械化纵队正在埃斯皮诺斯北部集结;另一支规模较小但装备精良、以BTR-82A和BMP-3为主的部队,则牢牢钉在了南部的772高地;更远处,还有疑似炮兵阵地的伪装网轮廓。
凯瑟琳·林站在桌前,面色同样凝重。
“北方军第三兵团,至少一个旅的兵力,距离我们北面不到二十公里。工人党卫士团,加上配属炮兵,就在南边十公里外的772高地。”凯瑟琳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双方最近的前沿侦察单位,甚至已经在市场东北方向五公里处的‘老水塔’区域有过目视接触。虽然目前都保持了克制,没有交火,但……火药桶已经摆在我们家门口了,先生。”
迪克·文森深吸一口雪茄,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阿塔斯这个蠢货……还有雷诺伊尔,这群战争疯子。”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们想斗,去别处斗!为什么偏偏是埃斯皮诺斯?为什么偏偏在我的市场眼皮子底下?”
他建立文森市场,依靠的就是在各方势力夹缝中维持微妙的平衡和“中立”地位,提供所有人(无论是北方政府、南方政府、科伦、特维拉,还是缓冲区各路武装)都需要的交易平台和安全港。战火一旦烧到埃斯皮诺斯,烧到市场,这平衡瞬间就会被打破。无论最后谁赢,市场都将遭受毁灭性打击——要么被炮火摧毁,要么被胜利者以“军事需要”为由接管、洗劫,他迪克·文森多年心血将付诸东流。
“我们的防卫力量只能应对小规模武装冲突和内部治安。”凯瑟琳提醒道,“面对成建制的正规军,尤其是可能动用重炮和火箭炮的冲突,市场围墙和那几挺重机枪毫无意义。更不用说,如果冲突升级,任何一方都可能将市场视为对方的补给点或情报中心而进行打击。”
“我知道!”迪克·文森有些粗暴地打断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那片由灯光、摊位、人群和车辆构成的、充满病态活力的景象。这里流淌着巨额的金钱、情报和物资,是他权力的源泉,也是此刻最大的软肋。
“阿塔斯想用武力吓倒工人党,工人党用更强的硬顶回去……他们现在僵住了,在找台阶下。”迪克·文森快速分析着,脑中飞快盘算,“但台阶不好找。阿塔斯丢了面子,不会轻易认输。雷诺伊尔展示了肌肉,更不会轻易后退。僵持越久,意外擦枪走火的可能性就越大……一旦打起来,流弹、误击、溃兵、趁火打劫的匪徒……市场就完了。”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市场必须保持‘中立’,但这次,中立不能只是口头说说。我们要主动成为那个‘台阶’,或者至少,成为防止局势失控的‘缓冲垫’。”
“您的意思是?”凯瑟琳问。
“双线接触。”迪克·文森走回桌边,语气果断,“凯瑟琳,你亲自去一趟北边,见弗森,或者他信任的副手。以市场管理方的身份,表达我们对边境紧张局势的‘严重关切’。强调市场作为重要商业和民生枢纽,一旦遭战火波及,将对整个缓冲区北部经济和人道状况造成灾难性影响,这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暗示……如果北方军愿意率先采取缓和措施,比如进一步后撤部分前沿部队,市场愿意利用自身渠道,协助传递‘缓和意愿’,并可以在某些‘商业条款’上给予北方方面一定的……便利。”
这是利诱,也是给阿塔斯一个体面收缩的理由——不是为了向工人党低头,而是为了“保护缓冲区重要的经济资产和民生”。
“同时,”迪克·文森继续道,“我会亲自联系我们在工人党那边的关系……比如,那个总来采购的后勤官弗雷德,或者通过安全局的鲁本王。向他们传递同样的信息:市场不希望冲突,愿意为缓和局势提供场所和渠道。可以暗示,如果工人党方面愿意在谈判中表现出一定‘灵活性’(比如在最终撤军时间表或观察机制上),市场将在未来的物资供应、情报共享(关于南方或科伦动向)、甚至资金流转方面,提供更优先、更优惠的服务。”
这是交易,也是给工人党一个巩固战果并获取实际利益的机会。
“我们要让他们明白,”迪克·文森总结道,“在埃斯皮诺斯打起来,没有赢家,只会毁掉大家都有份的蛋糕。而我,迪克·文森,有办法帮他们找到一个既能保住面子、又能各自拿到点实惠的下台方式。至少,要把冲突的风险从市场门口推开。”
凯瑟琳迅速领会:“明白。我立刻准备去北边。但先生,风险在于,如果任何一方认为我们偏袒对方,或者试图利用局势牟利,都可能招致报复。”
“所以措辞要非常小心,扮演纯粹担忧自身存亡、希望各方冷静的‘商人’角色。利益可以给,但必须是对等的,或者至少看起来是出于‘大局考虑’。”迪克·文森揉了揉眉心,“另外,加强市场内部戒备,从现在起,所有敏感物资(重武器、大量爆炸物、化学制品)交易暂停,所有身份不明的武装人员严禁进入核心区。让我们的人眼睛放亮一点,任何试图在市场内煽动冲突或制造事端的,不管来自哪边,立刻‘处理掉’。”
“是,先生。”
1996年7月20日,埃斯皮诺斯地区北部,北方军第三兵团前线指挥部
凯瑟琳·林的到访让波特·弗森有些意外,但也并非完全出乎意料。文森市场在缓冲区的影响力无人不知,迪克·文森是个嗅觉灵敏的狐狸,肯定不会坐视战火烧到他的摇钱树。
在一间经过简单清理、依旧带着矿场办公室陈腐气味的会客室里,凯瑟琳与弗森进行了简短的会面。她没有绕太多弯子,直接表达了市场对当前紧张局势可能波及交易区、造成不可挽回损失的深切忧虑。
“将军,埃斯皮诺斯地区的稳定是市场存在的基础,也是包括贵方在内的各方都能获取所需物资的重要保障。”凯瑟琳语气平和但坚定,“一旦爆发冲突,无论结果如何,市场都将无法运转。这对于急需各类补给维持前线部署的贵军而言,恐怕也不是好事。更不用说,国际舆论和人道主义指责……”
弗森脸色不太好看,他当然知道市场的价值,也清楚阿塔斯将军现在的尴尬处境。
“凯瑟琳女士,北方政府军是在自己的领土上进行正常的防御部署,是工人党武装率先进行挑衅性前出。维护国家主权和边境安全是我们的职责。”
“我完全理解。”凯瑟琳点头,“正因如此,我们更钦佩贵方的克制。面对对方的咄咄逼人,保持冷静和理性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智慧。市场方面注意到,贵方已经采取了后撤以避免误判的措施,这无疑是负责任的表现。”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迪克·文森先生认为,目前的僵局对谁都没有好处。或许,可以通过一些非正式的沟通,寻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暂停线’和‘行为准则’。市场愿意作为中立方,提供必要的联络便利。并且,为了表彰贵方为维护区域稳定所做的努力,市场可以考虑在未来三个月内,对贵方采购的燃料、医疗用品和部分通讯器材,给予百分之十五的优先供应权和价格折扣。”
弗森眼神动了动。价格折扣和优先供应权是实打实的好处,能缓解后勤压力。而“由市场斡旋寻找暂停线”这个提议,如果运作得好,或许能帮阿塔斯将军找到一个不那么难堪的收场方式——不是向北妥协,而是接受“中立商业机构”的调停,为了“缓冲区整体利益”而做出调整。
“我需要向阿塔斯将军汇报。”弗森没有立刻答应,但态度明显缓和,“不过,市场方面的关切和善意提议,我会如实转达。”
1996年7月20日,下午,前线要塞,鲁本王办公室
几乎在凯瑟琳离开北方军指挥部的同时,迪克·文森通过一条绝对安全的保密线路,联系上了鲁本王。通话内容同样直接。
“鲁本王局长,局势令人担忧。埃斯皮诺斯一旦变成战场,没有人是赢家,尤其是那些依靠市场流通才能生存的普通人。”迪克·文森的声音通过变声器处理,但鲁本王能听出是谁,“市场愿意为和平努力。我们了解到北方方面可能有意缓和,但缺乏合适的沟通渠道和台阶。如果贵方也有意避免不必要的流血,市场可以搭建一个非正式的对话平台。”
鲁本王沉默地听着,没有立即回应。他知道迪克·文森首先是个商人,一切行为以利益为导向。此举既是为了保护市场,也可能藏着为自身谋取更大好处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