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7月26日，乔木镇农场，新生团驻地。

与前线埃斯皮诺斯地区剑拔弩张后骤然降温的诡异平静，以及北方首都政客与将军之间无声的角力不同，位于马尔落斯平原北部腹地的乔木镇农场，正沉浸在一片略带混乱却生机勃勃的喧嚣之中。

这里距离北方的压力尚有数百公里，东面是已基本平静的瓜雅泊，南面是战线僵持但暂无大战的马尔落斯平原南部。

在“归乡”战役结束、北方威胁暂时被顶回去之后，农场成了工人党消化胜利果实、尤其是处理海量战俘的一个关键枢纽。

原本只能容纳几百人的临时营地，如今像吹气球一样膨胀开来。简易帐篷和用废旧木板、帆布搭建的窝棚连绵成片，一直蔓延到农场外围的荒地和废弃果园。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劣质烟草味、大锅饭的蒸汽，以及一种奇特的、混杂着茫然、疲惫、好奇和微弱期待的情绪。

超过一千五百名南方军俘虏，在经历了初步的甄别、登记和简单的“思想教育”后，被分批转运到这里，等待进一步的筛选、整编，或者……劳动改造。他们穿着混杂的衣物，有的还保留着南方军的棕色迷彩残片，有的换上了工人党发放的浅绿色旧军服，更多人则是五花八门的便装。他们被按照原部队番号、被俘地点粗略分开，以连排规模暂时安置，由少量持枪的农一团士兵和新生团骨干看守。

而在营地中央那栋相对完好、作为团部的农舍里，气氛则截然不同。

莱昂内尔·蔡斯坐在一张用粗糙木板拼成的长桌后面，桌上铺开的不再是作战地图，而是厚厚几摞名册、档案表格和一支用得快要没墨的钢笔。

他脱掉了那身笔挺但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中校制服外套，只穿着一件沾了些墨水污渍的绿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精瘦但结实的小臂。脸上之前被雷诺伊尔踹出的淤青早已消退，但那股子混合了精明、野心和街头智慧的劲头，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旺盛，甚至有些灼人。

他面前站着几个人：最早跟随他、现在已经升任连长的原迫击炮副班长（现在是一连长），那个耿直的原军需官（现在是后勤主管兼二连连长），以及几名从农一团调来协助管理、眼神警惕的政工干部和安全局派驻的联络员。

“看看外面，兄弟们。”蔡斯没看桌上的文件，而是指了指农舍那扇破窗户，外面是人头攒动、声音嘈杂的营地，“以前咱们是四百来号人，东拼西凑，连门像样的炮都得去‘要’。现在呢？”他拍了拍那厚厚一摞名册，发出沉闷的响声，“光是初步筛选出来、身体没啥大毛病、原部队番号相对清楚、初步审讯没发现太大问题的，就有一千两百多人！这还不算那些需要进一步审查的军官、士官，以及受伤需要治疗的。”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一千两百多人！够干什么？够咱们组建一个齐装满员、不，是超编的步兵团！三个步兵营，一个机炮连，一个侦察连，再加上团直属队！以前咱们那几辆‘捡’来的M2A3，只能藏着掖着当宝贝，现在呢？老子可以正大光明地打报告，申请配套的步兵，组建一个真正的机械化步兵连，不，是营！”

一连长搓着手，脸上也带着兴奋：“团长，这么多人手，确实是大好事。可……人也太杂了。番号乱七八糟，第3旅、第5旅、第8旅、第11旅、第14旅的都有，还有不少地方保安部队和溃散的散兵游勇。相互之间说不定还有旧怨。思想更是五花八门，有的吓破了胆，有的麻木不仁，还有的心里指不定还念着南方政府那点饷银。一下子全收进来，不好管啊。”

后勤主管更务实：“团长，人多了，嘴也多。粮食、被服、药品、帐篷……压力一下子大了好几倍。农一团那边拨过来的补给是有定额的，弗雷德长官那边肯定也紧巴巴的。咱们自己那点‘家底’，支撑四百人还勉强，一千多人……恐怕撑不了几天。还有武器，咱们库存的杂牌枪勉强够发，但弹药缺口巨大，更别说重武器了。”

安全局的联络员是个面色冷峻的年轻人，他声音平淡：“蔡斯团长，安全局和政治部的意见很明确。这批俘虏数量巨大，成分复杂，必须经过严格的政治审查和思想改造，才能考虑补充进战斗部队。目前的首要任务是稳定，防止大规模逃亡、骚乱或敌特分子渗透破坏。任何整编计划，都必须建立在彻底甄别和可控的基础上。委员会不希望看到‘新生团’因为盲目扩编而内部崩溃，甚至成为新的不稳定因素。”

蔡斯听着部下和“上级代表”的话，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但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些困难。人、粮、枪、思想，哪一样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但他蔡斯能从一个小小的仓库上尉、冒充的“中校”，混到今天这个真正掌握上千人队伍（至少是潜在队伍）的团长位置，靠的就是在夹缝中找机会、把烂牌打好的本事。

“困难，我知道，比你们谁都清楚。”蔡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看着外面那些或蹲或坐、眼神茫然的俘虏，“但机会更大！委员会为什么把这么多俘虏集中到我们这儿？不是因为这里地方大，是因为我们‘新生团’就是个样板！是给所有南方军俘虏，还有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的：看看，跟着咱们干，哪怕是战俘，也能混出个名堂，能当兵，能吃粮，甚至能立功！”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粮饷被服，我去找弗雷德哭穷，去委员会要政策！咱们守着农场，旁边就是刚收复的瓜雅泊，水里有没有鱼？地里能不能赶紧种一茬快熟的菜？农场废墟里能不能再扒拉出点能用的东西？咱们自己能动起来，不能光等着上面喂！武器弹药，杂牌枪先用着，保养好。重武器……慢慢来，先把架子搭起来。那四辆M2A3，就是咱们的招牌，得让新来的弟兄们看看，咱们有硬家伙！”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份他亲自拟定的、字迹潦草但条目清晰的《新生团扩编整训与生产自救初步方案》，拍在桌子上。

“政治审查、思想改造，当然要搞，而且要抓紧搞！但这和整编不矛盾。我的想法是：”

“第一，立即成立‘新生团甄别整编委员会’。我挂名主任，你们几位，”他指了指一连长、后勤主管和安全局联络员、政工干部，“都是成员。下设几个小组：政治审查组（安全局和政工干部牵头）、身体与技能评估组（各连长和懂技术的骨干组成）、编制规划组（我来抓）。咱们不是农一团那种老部队，没必要完全照搬他们的编制。咱们要根据手头这些人的实际情况，搞一套适合咱们的！”

“第二，快速筛选，分级管理。把所有俘虏过一遍筛子。”

“身体强壮、年纪轻、没有明显恶习、原部队是战斗兵种（步兵、炮兵、装甲兵等）且技术背景相对干净的，作为‘甲类预备兵员’，优先考虑补入战斗连队。人数初步目标：五百人。这是咱们未来战斗力的核心。”

“年纪稍大、有伤病但能做事、或者原部队是工兵、后勤、医疗等技术兵种的，作为‘乙类辅助人员’，编入团直属的工程队、运输队、医疗队、炊事班。一边劳动，一边接受改造，同时发挥他们的特长。人数：三百到四百人。这帮人能解决咱们很多实际问题！”

“剩下那些老弱病残、思想特别顽固、或者审查有疑点的，作为‘丙类管教人员’，集中管理，以强制劳动和思想教育为主，严格看管。人数：大约三四百人。这批人暂时不纳入战斗序列，但要让他们干活，不能白吃饭。”